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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请示,“这些……这些贼寇尸首,还有城中死者……该如何处置?按陛下此前诏令,附逆作乱者,曝尸荒野,以儆效尤。其家眷亲族,连坐……”
“挖坑。埋了。”
蒙恬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士兵一愣,猛地抬头,透过面甲的眼孔,难以置信地看着蒙恬的背影:“将军?陛下有令,这些贼寇应该……扔进深山,喂食豺狼虎豹,令其死无葬身之地,魂魄不得安宁,方可震慑宵小!”
“那是中车府令的话!”
蒙恬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刺向那士兵。他脸上每一道被风霜刻出的皱纹,此刻都仿佛燃烧着压抑的怒火,“赵高!此人执掌罗网,专司刑狱告密,本就冷血无情,以酷烈为能事!陛下日理万机,诸多细务,不过听其奏报。”
“他添油加醋,断章取义,甚至无中生有,构陷株连,难道还少吗?!将数千尸首弃之荒野,任凭野兽啃噬,除了激起更深的民怨,让这‘张楚’的鬼魂在更多人心中扎根,还有何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弥漫着血腥味的城头上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力量。
那士兵被震慑得低下头,不敢言语。
蒙恬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显沉重:“更何况……这三年,自陈胜吴广那戍卒于大泽乡揭竿,各地所谓‘张楚’、‘项燕之后’、‘齐王复国’的旗号,你方唱罢我登场,死了多少人?你算过吗?三十万?五十万?还是更多?”
他向前一步,逼近那士兵,手指着城下那片血色狼藉:“你看看,是生了锈的柴刀!”
“他们身上穿的,是遮不住肉的麻布,是挡不住箭的破皮子!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是我们大秦最精锐的黄金火骑兵!是披着重甲、训练了十年、从北疆匈奴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这是一场仗吗?这他妈是屠杀!”
“可他们还是冲上来了!明知道是死,还是冲上来了!老人,孩子,女人……他们都冲上来了!临死前喊的是什么?你听见了吗?‘暴秦’!‘无道’!‘死而不悔’!”
蒙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民心!你懂吗?这不是六国余孽的蛊惑,不是几个贼首的煽动就能做到的!这是民心!是被逼到绝路、退无可退的民心!是活不下去、只能用命来换一声呐喊的民心!”
他猛地喘了几口气,像是被自己话里透出的真相刺伤,踉跄后退半步,扶住冰凉的城墙垛口,才能站稳。
灰白的头发在风中狂乱飞舞。
“陛下……”
他望着咸阳的方向,尽管隔着千山万水,什么也看不见,眼神里充满了深切的忧虑与一种无力回天的痛苦,“陛下啊……您雄才大略,一统寰宇,车同轨,书同文,筑长城,开灵渠,欲建万世不朽之功业……可您看看,您听听啊!这天下,真的稳了吗?这民心,真的归附了吗?”
“杀,是杀不尽的。”
他像是在对那士兵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对远在咸阳的帝王低语,声音苍凉而疲惫,“你把这海天城杀得鸡犬不留,明天就会冒出另一个‘海地城’、‘海山城’。你把这‘张楚’的旗撕得粉碎,明天就会有‘复韩’、‘兴魏’的号角响起。”
“长城能挡住匈奴的铁骑,却挡不住这天下百姓心中燃起的野火。灵渠能沟通南北的漕运,却流不尽这遍地横溢的血泪!”
“陛下……您究竟还要……还要被李斯的峻法、赵高的谗言、还有您心中那不容丝毫忤逆的绝对权威,蒙蔽到几时?才能看明白,这天下,光靠铁与血,是守不住的。民心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堵不如疏,杀……不如治啊!”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但那其中蕴含的、一位身经百战、对帝国忠心耿耿的老将,在目睹了无数惨剧后,从心底生出的最深沉的悲恸与最无奈的呐喊,却沉甸甸地压在这血色城头,压在那跪地士兵的心上,也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响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空。
那士兵早已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耸动。
他或许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亲眼看见了这场不对等的、残酷到极致的“战斗”,看见了那些平民百姓赴死时眼中燃烧的东西。
那不是对财富的贪婪,不是对权力的渴望,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绝望、也更可怕的东西——对不公的反抗,对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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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士兵的声音哽咽了,“末将……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安排人手,挖坑……掩埋。”
蒙恬没有回头,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士兵重重磕了个头,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挣扎着起身,踉跄着,沿着染血的台阶,一步步走下城墙。
他的背影,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沉重而孤独。
蒙恬依旧独自立在城头。
夕阳如血,将天边云霞和他身上铁甲,都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海风呜咽着掠过废墟,卷起尚未熄灭的灰烬和浓重的血腥气。
城下,幸存的秦军士兵开始默默地收敛同袍的遗体,动作迟缓而麻木。
更远处,一些士兵已经按照命令,开始在一些较大的废墟旁挖掘深坑。
铁锹铲入浸血泥土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他极目远眺,视线越过残破的城墙,越过血色的大地,投向更南方,那片广袤而躁动不安的帝国疆土。
“亡秦必楚……”
他低声念出这个近来在军中和民间隐秘流传的谶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是预言?是诅咒?还是……这沸腾民心中,迟早会喷薄而出的现实?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今日这海天城的血,不会白流。
它会被风干,被掩埋,但那股由绝望和仇恨凝聚成的气息,会渗入这片土地,会在无数幸存者、乃至听闻者的心中,种下新的种子。
而他,蒙恬,大秦的上将军,帝国的支柱之一,此刻能做的,似乎只有在这落日余晖中,为这满城的亡魂,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沉重的叹息。
然后,继续披上铁甲,握紧长剑,去执行陛下的下一道命令,去镇压下一处可能燃起的烽火。
直到,这艘名为“大秦”的巨轮,撞上那注定无法逾越的、名为“民心”的冰山。
或者,直到那位坐在咸阳宫最高处的帝王,终于愿意睁开眼睛,看一看这血染的江山,听一听这万民的呜咽。
但,那一天,会来吗?
蒙恬不知道。
他只知道,海风很冷,带着咸腥和血的味道。
他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城墙。铁甲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