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社稷图中。
两尊巨猿仍在厮杀,不死不休。
金猴巨猿一棒砸下,罡风呼啸,天崩地裂。白猿巨猿一柱横扫,虚空震荡,日月无光。
每一次交击都震得山川崩裂,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滔天余波。
悟空不知道这白猴从何而来,只知道神魂深处那疯狂的杀意告诉自己——此猴不死,誓不罢休。
袁洪亦不知道这金猴是谁,只知道混沌初开时便埋下的因果告诉自己——此猴不除,道心难安。
一个是灵明石猴,来自未来,不知过去。
一个是通臂猿猴,来自过去,不知未来。
两个猴子,在这山河社稷图中,跨越时空,战至癫狂。
金猴巨猿一拳砸在袁洪胸口,打得袁洪倒退万丈。
袁洪反手一柱扫在金猴腰间,扫得金猴横飞千里。金猴稳住身形,又是一棒砸下,袁洪举柱相迎,两人再次战在一处。
血在流,肉在飞,骨头在碎裂。
两尊巨猿却浑然不觉,只是疯狂厮杀,朝着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路上狂奔。
外界,车迟国都,殿前广场。
众人望着那图中惨烈的厮杀,而唐僧真正的心惊胆战,面如土色。
这是你死我活的死斗,唐僧不由的恐惧了。
虎力大仙收回目光,转向唐僧,沉声道:“和尚,你还要继续难为贫道三人?还是要彻底毁掉车迟国?”
唐僧一怔,连忙摆手:“国师何出此言?贫僧何曾要难为三位国师?何时要毁掉车迟国?”
虎力大仙冷笑一声:“你们口口声声说贫道是妖。没错,贫道兄弟三人的确是妖。”
“然而贫道三人,自得道以来,一直于终南山中清修正法,不食人,不作业,不害生灵。修行千年,不敢有丝毫懈怠。后来到了车迟国,见百姓受苦,方才出手相助,行云布雨,保一方平安。二十年来,何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
唐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虎力大仙继续道:“你们取经人来到此处,不问青红皂白,夜闯三清观,偷食供品,亵渎圣人,将三清金身投入茅厕。我等忍了。你们要斗法,我等奉陪。你们输了,便上天庭搬救兵,引天雷要劈死我等。”
虎力大仙直视唐僧,目光如电:“和尚,你倒是说说,到底何故?”
唐僧面色通红,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唐僧才艰难开口:“那五百和尚……他们被三位国师当作苦力……”
虎力大仙打断道:“五百和尚,可以让你带走。”
唐僧一怔。
虎力大仙道:“那五百和尚,除了念经要供奉,不曾做过一件对百姓有益之事。大旱之时,他们念经求雨,一滴雨没求来。我等来了,救了满城百姓。国王尊道惩僧,将他们贬为苦力,那是国王的决定,非我等强求。但既然你们要带他们走,带走便是。”
唐僧愣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
猪八戒凑到唐僧身边,扯了扯唐僧的袈裟,小声道:“师父啊,快看看那图里!”
唐僧抬头望去,只见图中那两尊巨猿仍在厮杀,浑身浴血,惨烈无比。
金猴一棒砸在袁洪肩头,砸得肩骨碎裂。
袁洪一柱扫在金猴腰间,扫得肋骨断折。
两人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疯狂厮杀,每一击都在拼命,每一击都在搏命。
猪八戒颤声道:“师父,猴哥跟那袁洪,真的是要不死不休啊!两个人非得死一个不可!可是这个袁洪……这个袁洪他不是真的!”
唐僧一怔:“不是真的?”
猪八戒急道:“袁洪是封神时期的人,早就封神了!这是山河社稷图折叠了时间,把当年的袁洪拉到现在的!猴哥要是真跟他在图里同归于尽,那……那……”
唐僧闻言,面色惨白。
良久,唐僧双手合十,深深一叹:
“阿弥陀佛。”
他看向虎力大仙,声音沙哑:“国师,贫僧……无话可说。”
——
国王在一旁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高声道:“长老!”
唐僧看向国王。
国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三位国师是妖不假,可他们对车迟国,有大恩!”
国王继续道:“二十年前,车迟国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寡人每日只能喝一碗稀粥度日。那些和尚念了四十九天经,求不来一滴雨。是三位国师来了,登坛做法,三日便降下甘霖,救了满城百姓。”
“这二十年来,三位国师行云布雨,保我车迟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从不架空寡人。每日早朝之后便回三清观清修,从无僭越。纵然是妖,又如何?若无妖车迟国灭,敢问长老,你们如今要降妖,那么二十年前你们为什么不来?你们还自诩为正义?”
“如今长老要除妖,寡人斗胆问一句——若是没有三位国师,车迟国亿万黎民,以后当如何?那些百姓,那些孩子,那些老人,谁来保佑他们风调雨顺?谁来保他们五谷丰登?”
“你们要降妖除魔,护佑生灵,弘扬佛法,普度众生,可是却不问因果吗?你们除妖,这车迟国二十年的教化何存?尔等莫非有目如盲,看不到车迟国亿万之民是何等样子?皆修道法,不其妄心,恬淡守真,你们是要摧毁这车迟国的教化吗?”
“你们说大旱是国师所为,但是却不想想,三位国师制造大旱饿死万民又来毁佛,这是自取灭亡吗?这是三位国师能承担的吗?”
到了这个时候,唐僧四人的正义感,完全被剥离了。
时间拉倒二十年前,没有三个国师,车迟国已经灭了!
如今风调雨顺的事后,你们拿着降妖除魔的正义来到这里,这是多么的匪夷所思!
此刻唐僧面色惨白,无言以对。
唐僧四人坚持的,妖即恶,妖怪吃人害人,祸乱一方,此为天道所不容,佛门所必除。
佛即善,佛门弟子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所做之事皆为利益众生。
除妖即行善,除掉一个妖怪,便拯救一方百姓,此乃功德无量之举。
然而这里出现了悖论,他们要除的妖,是车迟国的救命恩人。
他们要维护的正义,是在否定车迟国二十年的太平。
所以,孙悟空则是打出了,二十年前的干旱是三妖搞出来的,但是这里又有悖论,三妖敢不敢承担这个大因果?
所以说,孙悟空提出大旱是国师制造的,本身就是悖论,因为只有真正狂妄无法无天的妖才敢,但是这三个国师的行为,绝非是狂妄之妖,他们知道自己这点微末的法力,所以一直在求自保之策。
最重要一点,车迟国真正最大的功绩是教化,这里的百姓清静无为,民风淳朴,不争不抢,各安其位。
整个西游,基本上车迟国是最有教化的国家,这是一个邪妖能做出来的?
没有虔诚的心能做出来?
降妖之后,教化崩了,秩序乱了,百姓苦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就是原本西游之中,悟空降妖之后,国王往后全都痛哭流涕,但是悟空却说了一句,待到你们老了,三个国师就夺权杀你们!
可是却不知,三个国师二十年如此教化,岂能有邪?
王后在一旁忽然开口:“长老,本宫有一言。”
唐僧看向王后。
王后缓缓道:“三位国师是妖,却救了车迟国,教化了车迟国,长老是佛门高僧,却要杀车迟国的恩人。此事说到底,无非是你们和尚看不惯车迟国尊道不尊佛罢了。”
唐僧面色一变。
王后继续道:“长老扪心自问,若是车迟国尊的是佛,供奉的是佛祖菩萨,三位国师是佛门护法,今日之事,可还会发生?”
唐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王后道:“见车迟国尊道不尊佛,便心生不满,便要以除妖之名行打压之实。生出此心,便是贪嗔之心已起,便是便是邪路。”
唐僧如遭雷击,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王后继续道:“车迟国要走什么路,敬什么神,信什么道,有陛下抉择,有陛下为一切后患负责。长老是东土大唐来的高僧,与车迟国无亲无故,有何资格干涉我国国策?有何资格决定我国该敬谁不该敬谁?”
“如今三位国师已答应放那五百和尚,任由长老带走。长老若是还要纠缠,还要杀我国国师,那便是与车迟国为敌。”
“本宫言尽于此。长老自断。”
唐僧愣愣地站在那里,望着王后,望着国王,望着那满朝文武,望着那些面带祥和的道士百姓,望着图中那仍在厮杀、浑身浴血的悟空,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良久。
唐僧双手合十,深深一拜:“阿弥陀佛。陛下,王后,贫僧……明白了。”
唐僧看向虎力大仙,深深一揖:“贫僧无礼,多有得罪,还望国师海涵。”
虎力大仙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国王连忙道:“长老深明大义,寡人感激不尽!来人,取通关文牒来!”
当下,国王亲自取过通关文牒,在上面盖了车迟国的宝印,双手递给唐僧。
唐僧接过文牒,收入怀中,合十道谢。
国王又下旨意,释放那五百和尚,任由他们随唐僧离去。
若有不愿走的,亦可留在车迟国。
那五百和尚被放出牢笼,一个个喜极而泣,纷纷跪谢唐僧。
唐僧扶起众人,叹息道:
“莫谢贫僧,要谢,便谢三位国师慈悲。”
和尚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收拾行囊。
............
九天之上。
昊天上帝与观音菩萨立于云端,俯瞰着车迟国的一切。
观音眉头紧锁,缓缓道:“山河社稷图,袁洪……女娲娘娘也参与进来了。”
昊天的面色亦是凝重。
便在此时,一道白光自混沌之中落下,落在二人面前。
白光敛处,现出一位白衣仙子。
那仙子面容端庄,气质出尘,周身白光流转,正是女娲娘娘座前护法——白孋仙子。
白孋仙子对着昊天与观音微微欠身:“见过菩萨,见过大天尊。”
观音合十还礼:“原来是白孋仙子。那车迟国中的白衣女童,可是仙子之女?”
白孋仙子微微颔首:“正是小女素贞。”
观音沉吟道:“仙子此来,所为何事?”
白孋仙子缓缓道:“娘娘言,人妖之恨,自上古绵延至今。车迟国三位国师,以妖族之身,行善积德,护佑一方。二十年来,人妖相融,百姓安乐,无有纷争。此等景象,自上古以来,难得一见。”
“娘娘问菩萨与大天尊——当真要赶尽杀绝?”
观音闻言,面色一变,连忙道:“不敢!贫僧绝无此意!”
白孋仙子又看向昊天。
昊天轻叹一声,缓缓道:“罢了。菩萨,此事就此作罢吧。”
观音看向昊天。
昊天道:“与理不占,与情不合,与势不利。女娲圣人所言甚是——人妖之恨,绵延万古,难得有化解之机。车迟国三妖,虽为妖身,却行善积德,护佑一方。我等若强要诛杀,于理不合。”
“再者,那孙悟空亵渎圣人在先,本就有错。再行计较,多方纠缠,难以收场。”
观音沉吟良久,终于苦笑一声。
一旦放下,车迟国一难,彻底败了,这里没有真正的大战,但是却让佛门真正的损失了气运声望,这是隐形刀子,跟烛龙出世,还不同。
截教在这里活了,女娲娘娘下场了,绕过了车迟国,没有处理,声望被压了,大道出现了瑕疵.......
可再追究下去……于理不占,于情不合,于势不利。
国王跟王后的话说的明白,怎么纠缠?还能如何?
观音轻叹一声,合十道:“既然娘娘出面,贫僧……尊法旨。”
白孋仙子微微颔首,对着二人欠身一礼:“多谢菩萨,多谢大天尊体谅。”
说罢,白孋仙子身形化作一道白光,消散于云端。
昊天与观音立于云端,久久无言。
良久,观音轻声道:“大天尊,贫僧去了。”
昊天点点头道:“菩萨慢走。”
观音看了下方一眼,转身化作一道金光,往西天而去。
昊天独自立于云端,望着那山河社稷图,此刻白素贞直接将悟空放出来,看到这里,昊天也转身离去,反正这里的是非是佛教的问题。
九天之上,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