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琦呼出一口长气,把委屈和恐惧发泄出来后,情绪也稳定了一点。
她搂着女儿坐在镜头前。
小姑娘安静下来,窝在妈妈怀里,偶尔抽噎一下,小手还攥着妈妈的衣服不肯放。
“孩子她爸不在了。”
陈琦声音低低的,像说给自己听,“只有我一个人带她。老家那边教育资源不好,我带着孩子来到汉中这边工作,学籍什么的才弄好不过一个月,工作也将将稳定下来。本来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疲惫和恐惧。
那种眼神,是熬夜熬久了的人才会有的。
眼窝发青,眼白上有血丝,眼袋浮肿。
“但是前天,这孩子的一个玩伴儿死了。也就七岁,跟梓潼一样大。”
【天啊】
【怎么死的?】
【意外吗?】
【这么小的孩子……】
【心疼】
【妈妈肯定吓坏了】
【所以打孩子是怕她也出事】
【理解归理解,打孩子还是不对】
“如果是意外正常死亡的,我自然不会这么紧张。”
陈琦的面容流露出一丝恐惧,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惧怕,让她的脸都僵了几分,
“但那孩子死得不正常!”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嘴唇上起了皮,她一抿嘴,把死皮抿掉,渗出一丝血来。
她没在意,开始讲那天的事。
前天早上,她还没出门上班,小区群里就炸了。
手机“嗡嗡嗡”响个不停,她当时正在给女儿梳头,辫子扎了一半,拿起手机一看。
二栋李家的小姑娘,李乐萱找不到了,让大家帮忙找找。
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刷。
有人问什么时候不见的,有人说昨晚还看见在楼下玩,有人说去报警了吗,有人说先在小区的群里发照片。
照片发出来,是个大眼睛的小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陈琦知道李乐萱。
那孩子招猫逗狗,一副老大做派,带着小区里几个小孩成天疯跑。
她嗓门大,胆子也大,爬高上低的,大人喊都喊不住。
因为行事作风太霸道,跟她玩的孩子也不多。
但总有那么几个愿意跟着她的,或者说,不敢不跟着她。
而她家梓潼,刚从乡下搬过来,有口音,说话糯糯的,有时候别人听不太懂。
她胆小内向,见了生人就往妈妈身后躲。
愿意带她玩的孩子少,她在小区里转悠半天,只能一个人蹲在沙坑边玩沙子。
能和李乐萱这种同龄人玩,陈琦心里不太愿意。
那孩子太野了,跟着她准没好事。
但她也没法说什么。
她不想让女儿孤零零的,一个朋友都没有。
陈琦只是告诫孩子,不要受欺负,不要离开家太远,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她自己的人生尚且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新工作还在试用期,每天加班到很晚。
租的房子要收拾,到处是没拆的纸箱。
孩子的学籍要跑,这个部门那个窗口,盖章签字排队,她实在顾及不到孩子的交友环境。
陈琦当时没多想,也帮着问了自己闺女。
刘梓潼说,前天晚上她们几个在附近玩,后来各回各家了。
陈琦追问在哪儿玩的,最后见着李乐萱是在哪儿。
刘梓潼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半天才说,在“那边的烂尾楼”,玩到挺晚,李乐萱她爸来喊人,她们才散的。
陈琦当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个烂尾楼,就在她们租的房子往东走几百米。
搁那儿七八年了,听说原本要盖商场,后来开发商跑路,就剩个水泥架子戳在那儿。
里头钢筋露着,楼板裂着缝,看着随时能塌。
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红漆都褪色了。
大人路过都绕着走,更别说让孩子进去玩。
住过来之后,她反复告诫刘梓潼不要去那种地方,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但那天早上急着送孩子上学,陈琦只是狠狠骂了几句,让刘梓潼保证再也不去。
她没注意到闺女欲言又止的眼神。
刘梓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等晚上下班回来,才知道出大事了。
李乐萱死了。
陈琦下班回来的时候,小区门口停着警车,蓝红灯一闪一闪的。
一群人围在那儿,叽叽喳喳议论。
李乐萱被人掐死了。
就在那个烂尾楼里,挂在了一堆不知道哪来的白布上。
小小的,吊在那里。
那种建筑工地常用的防尘布,灰扑扑的,破破烂烂,把个七岁的小姑娘挂在那儿。
风吹过来,布就晃,孩子也晃。
陈琦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
她下意识把女儿搂得更紧,像是怕她飞走似的。
李乐萱的父母疯了。
报案,调查,等结果。
结果很快出来。
孩子是被掐死的,身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多。
监控显示,那孩子是被她父亲一路拖拽着离开家的。
画面不那么清晰,有点糊。
但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上,一直挂着笑。
那种笑,不是正常的笑。
嘴角咧着,眼睛却空空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操控着那张脸。
当时李乐萱的父亲就在旁边看监控。
看到那段画面后,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当场崩溃。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反复喊着“不可能是我”“不可能是我”,喊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变成呜呜的哭声。
但证据摆在那里。
指纹,监控,拖拽痕迹,赖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