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但这间奢华的卧房内却亮如白昼。
碧霄依然盘着腿坐在床沿,嘴里咔嚓咔嚓嚼着那颗足以让外界大能抢破头的万年朱果,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戏谑。
她在等。
等这只刚进笼子的小鸟彻底死心。
“还不信?”
碧霄拍了拍手上的果屑,对着虚空努了努嘴,“既然主人没把水镜撤去,那就是让你看个明白。你以为的大商,你以为的荣耀,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嗡。
悬浮在半空的水镜再次荡漾。
这一次,画面不再是刚才那个被捏爆的倒霉斥候,而是切换到了大商朝歌的某个偏殿。
富丽堂皇,酒气熏天。
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胖大官员正搂着舞姬调笑,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而在殿门口,一个浑身甲胄破烂、满头白发的老人正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那是邓九公。
邓婵玉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扑到水镜前,双手死死抠着床沿。
“费大人……求您了……”
镜中传出老人卑微的祈求声,“三山关粮草已断三日,将士们连稀粥都喝不上了。西岐大军压境,若是再无补给,这关……真的守不住了啊!”
“守不住?”
那个被称为费大人的胖子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瞥了一眼门口,“守不住你就提头来见!跟本官哭什么穷?国库空虚,大王要修摘星楼,哪有闲钱给你们这帮丘八买米?”
“可是……可是将士们在流血啊!”邓九公急得老泪纵横,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他们为了大商拼命,总不能让他们做饿死鬼吧!”
“那是你们的本分!”
胖子不耐烦地挥挥手,抓起一只烧鸡啃了一口,肥油顺着嘴角流下,“滚滚滚!别坏了本官的雅兴。再啰嗦,治你个贻误军机之罪!”
砰。
大门无情地关上。
将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军,像条老狗一样关在门外。
画面流转。
这一次是三山关的城头。
寒风凛冽。
那些平日里跟在邓婵玉身后喊着“小姐”的亲兵,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皮甲早已破烂不堪。他们蜷缩在墙角,几个人分食着一块发霉的面饼,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
一支冷箭射来。
一名年轻的小兵晃了晃,甚至没力气躲避,直接栽倒在城墙下,再也没了声息。
没有人哭。
或者说,大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你的大商。”
碧霄的声音适时响起,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漠,“你在前线拼命,你爹为了粮草跪地磕头。而那些你在保护的人,正在酒池肉林里骂你们是丘八。”
邓婵玉浑身颤抖。
她张大嘴巴,想要嘶吼,想要发泄心中的愤懑,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信仰。
崩塌了。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保家卫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拼死守护的,就是这样一群蛀虫?她爹哪怕受尽屈辱也要效忠的,就是这样一个烂透了的王朝?
“很难受是吧?”
碧霄叹了口气,手指轻轻一点水镜,“别急着哭,再让你看点别的。”
画面再次变幻。
这一次,不再是凄风苦雨的战场,而是阳光明媚的仙家福地。
三仙岛。
也就是这座别苑的后花园。
一名身穿金色羽衣的女子正哼着小曲,手里拿着一个紫金葫芦,对着面前的一片灵植园洒水。
那是金凤仙子。
原本是女娲娘娘座下的坐骑,如今也被林峰收为了侍女。
“哎呀,这万年灵芝长得太慢了。”
金凤仙子嘟囔了一句,随手拔开葫芦塞子。
哗啦。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涌出。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传说中一滴就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三光神水!
在这里,却被拿来浇地。
随着神水的浇灌,那几株灵芝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疯狂生长,转眼间就长成了磨盘大小。
而金凤仙子只是吸了一口逸散出来的灵气。
轰!
她身上的气息猛地暴涨,原本卡在太乙金仙中期的瓶颈,就像是一层窗户纸,轻轻松松就被捅破了。
“这就突破了?”
金凤仙子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当侍女也太容易了吧?我都还没怎么修炼呢。”
画面再转。
书房内。
龙吉公主正跪坐在林峰身边,神情专注地研磨着墨汁。那墨锭散发着淡淡的龙威,显然是用真龙之血调制的。
林峰似乎正在写什么东西,随手拿起桌边的一颗蟠桃,咬了一口,然后顺手递到龙吉嘴边。
“有点酸,赏你了。”
“谢主人!”
龙吉公主不仅没有嫌弃这是吃剩下的,反而像是得到了什么至宝,脸上绽放出比百花还要娇艳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蟠桃,小口小口地吃着,每吃一口,身上的仙灵之气就浓郁一分。
那可是九千年一熟的紫纹蟠桃!
凡人吃一颗能与天地同寿,神仙吃一颗能涨万年法力。
而在林峰这里。
这只是因为“有点酸”就被随手赏给侍女的零嘴。
看着龙吉那幸福得快要冒泡的表情,再看看刚才父亲跪在地上求一口发霉军粮的惨状。
强烈的反差,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邓婵玉的脸上,把她的三观抽得粉碎。
“看到了吗?”
碧霄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一条胳膊自然而然地揽住了邓婵玉僵硬的肩膀,像是好闺蜜之间的夜话。
她指着镜子里那两个过得比神仙还滋润的侍女,语气充满了诱惑。
“当将军有什么好?”
“风餐露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了几石粮草要给那帮废物磕头,受了伤只能硬扛,死了也就是个名字刻在破木牌上。”
“更可笑的是,你拼命保护的人,根本就不把你当人看。”
碧霄的手指在邓婵玉的脸上轻轻划过,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
“再看看当侍女。”
“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只要把主人伺候高兴了,哪怕是他在指缝里漏那么一点点东西,都够你在外面奋斗几万年。”
“功法?那是主人用来垫桌脚的。”
“法宝?后院池子里扔了一堆。”
“长生不老?那更是这里的标配。”
碧霄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有穿透力,每一个字都直击邓婵玉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妹妹,你是个聪明人。”
“你说,是当你那个受尽屈辱、朝不保夕的女将军威风?”
“还是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当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侍女更舒服?”
邓婵玉呆呆地看着水镜。
镜子里,龙吉公主吃完了蟠桃,正依偎在林峰腿边,像只慵懒的猫咪一样享受着主人的抚摸。那一刻,她身上散发出的安宁与满足,是邓婵玉这辈子都在追求却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舒服吗?
当然舒服。
那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我……”
邓婵玉动了动嘴唇,眼神中的迷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不。
准确地说,是一种看透了世态炎凉后的通透。
既然这个世道不公,既然忠诚换来的只有背叛和屈辱。
那她为什么还要坚持那个可笑的“将军”身份?
给昏君当狗,最后被炖了吃肉。
给强者当侍女,却能成仙做祖,逍遥快活。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我想通了。”
邓婵玉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碧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姐姐说得对。”
“当将军太累,也太苦。这辈子,我不想再受那份窝囊气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长满老茧的手。
“从今天起。”
“世上再无商汤大将邓婵玉。”
“只有……主人的侍女。”
“这就对了!”
碧霄猛地一拍大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一把搂住邓婵玉的脖子,用力蹭了蹭她的脸颊。
“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不像那个顽固的闻仲,死脑筋一个。”
“放心吧,跟着主人混,以后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风光’。”
“明天咱们去西岐大营。”
碧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寒芒,那是即将搞事情的前奏。
“让你爹好好看看,他那个宝贝女儿,现在的靠山有多硬!”
“顺便……”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泛着金光的册子,随手塞进邓婵玉怀里。
“这玩意儿是刚才主人让我给你的。说是嫌你原来的武功太烂,看着辣眼睛。今晚没事练练,明天也好在两军阵前露两手,别给咱们别苑丢人。”
邓婵玉下意识地接过册子。
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古朴的大字——《九转玄功》。
轰!
邓婵玉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九转玄功?!
这不是阐教护教神功、也就是那个杨戬仗之横行天下的肉身成圣之法吗?!
据说非天赋绝顶者不可修,非圣人亲传不可得。
就这样……
随随便便扔给自己练着玩?
还嫌原来的武功太烂?
“这……这太贵重了……”邓婵玉手都在抖。
“贵重个屁。”
碧霄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这就是个删减版,主人看了一眼就扔那了,说是狗都不练。不过对你来说,凑合着筑基还行。等你以后表现好了,求求主人,说不定能传你完整的混沌魔神体。”
狗都不练……
邓婵玉紧紧抱着那本足以引起三界血雨腥风的神功秘籍,哭笑不得。
原来。
在这个家里,当狗的门槛都这么高吗?
但不知为何。
这一刻,她心里没有丝毫的不甘,反而充满了庆幸。
庆幸自己被抓来了这里。
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再当那个该死的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