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看着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人形，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沫，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六道轮回的虚影缓缓散去，那股压塌万古的至高权柄也随之消失。
凉亭内的空气，重新恢复了流动。
“呃……”
姜子牙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元神被重创的剧痛，远比肉体的伤势要恐怖千百倍。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万只手撕扯过，每一寸都布满了裂痕。
可比元神上的痛苦更甚的，是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与荒谬。
权柄。
这才是真正的权柄。
与对方那执掌三界生死的伟力相比，自己手中这卷所谓的封神榜，简直就像是孩童过家家的玩具，可笑，又可悲。
林峰终于放下了茶杯，站起身，缓步走到姜子牙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眼神，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还有一丝近乎怜悯的残忍。
“现在，你还觉得你的封神大业，有什么意义吗？”
林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姜子牙的心窝。
姜子牙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布满尘土和血污的老脸上，写满了茫然与痛苦。
意义？
是啊，还有什么意义？
当他亲眼见识到对方可以随意敕封山神鬼帝，随意执掌六道轮回之后，所谓的“为天庭选拔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人家自己就能开个天庭，还需要你那张小小的榜单？
“不……不是的……”
姜子牙嘴唇哆嗦着，神智已经有些不清，只是本能地重复着自己最后的信仰，“天尊……天尊不会骗我的……这是天命……是天道大势……”
“天命？”
林峰笑了，摇了摇头，似乎对这只蝼蚁最后的挣扎感到有些无趣。
他决定给这可怜虫最后一击，让他死个明白。
“姜子牙，你知道这盘棋里，最可悲的棋子是谁吗？”
林峰蹲下身，用一种带着怜悯的语气，仿佛在跟一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说话。
“不是那些注定上榜的截教弟子，也不是被当枪使的西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是你。”
“是你啊，姜子牙。”
“你师尊许你下山，辅佐明主，享受那人间富贵。却从未告诉过你，待封神事了，你此生修为将尽数散去，仙道无望，只能做个白发苍苍的凡夫俗子。”
“他更没有告诉过你，你的名字，其实……也在那封神榜上。只不过，是在最后一位。”
“待你功成之日，便是身死道消，真灵上榜之时。你为他辛苦谋划一生，最后连个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去做个看守封神台的孤魂野鬼。你说，你可不可悲？”
轰！
如果说之前的话语是巨锤，那么这番话，就是一道足以劈开混沌的九霄神雷，精准无比地劈在了姜子牙的天灵盖上。
“不……不可能！”
姜子牙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眶欲裂，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师尊……师尊他……他亲口许我人间富贵的！他不会骗我的！”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着，状若疯魔。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是他坚守至今的唯一动力。如果连这个都是假的，那他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愚蠢。”
林峰撇了撇嘴，似乎已经懒得再跟他废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姜子牙的眉心，轻轻一点。
“既然你不信，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你的‘未来’。”
一道微不可查的因果之光，瞬间打入了姜子牙的识海。
下一刻，姜子牙的身体猛地僵住，双眼失去了焦距，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他的识海之中，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正在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方式，疯狂上演。
画面中，封神大业终于完成。他，姜子牙，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早已化为乌有，变成了一个连寻常壮汉都打不过的孱弱老人。
他被封为齐王，坐拥一国之地，看似风光无限。
可画面一转，新任的人皇姬发，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猜忌与疏远。
“亚父功高盖世，如今大事已定，也该好好颐养天年了。”
那语气，客气，却冰冷。
他被收回了所有兵权，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空壳王爷。昔日的同门师兄弟，一个个避他如蛇蝎，阐教的仙山，他再也回不去了。
人间，他是个被帝王猜忌的孤臣。
仙界，他是个仙道无望的废人。
最终，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他孤独地躺在冰冷的病榻上，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朋友。他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流逝，最终在无尽的悔恨与不甘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然而，死亡并不是结束。
他的真灵离体，迷迷糊糊地飘向封神台。他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就在那榜单的末尾。
“扫坛大将军：姜尚”
原来，连那所谓的人间富贵，都只是镜花水月。
原来，他奋斗一生的终点，只是从一个棋子，变成了一个扫地的。
“假的……”
“都是假的……哈哈哈哈……”
凉亭内，姜子牙突然痴痴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两行血泪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流淌而下。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色裂纹。
那是道心崩溃的迹象。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瓷器碎裂的声音，从他体内传出。他那修炼了数千年，坚不可摧的道心，在亲眼目睹了这残酷的未来之后，彻底崩碎！
“噗——”
姜子牙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色的淤血，整个人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瞬间苍老了几百岁。
林峰挥了挥手，散去了那道因果画面，像是扔掉了一件垃圾。
他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彻底失魂落魄，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老人，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滚吧。”
他淡淡地说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我不杀你，留你一条狗命。回去问问你的好师尊，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听到这话，姜子牙如蒙大赦。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他甚至不敢再看林峰一眼，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朝着仙府大门的方向逃去，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之际，林峰那悠悠的、仿佛带着一丝“善意”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传来。
“哦，对了。”
“如果你那位好师尊不肯说实话，或者想杀你灭口的话，你也可以考虑再来我这。”
“我这仙府，地方虽然大了点，但还缺一个扫地的老头。我看你……就挺合适的。”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姜子牙的后心。
刚刚驾起残存法力，飞上半空的他，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在空中一个趔趄，差点道心彻底崩溃，当场从云端坠落！
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老血喷出，再也不敢有丝毫停留，化作一道歪歪扭扭的流光，仓皇逃窜，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