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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7、天使:「我允许你们死了吗?」
    独眼连长將小湖北揽过来,靠在自己胸前。

    他低下头,用自己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眼睛,仔细看著这张年轻的脸。

    还记得,这个孩子是三个月前补充进来的新兵,才十七岁。

    刚来的时候胆怯,不敢看尸体,晚上做噩梦。老兵们笑话他,他就红著脸不说话。

    但现在……

    连长低下头,额头轻轻贴了贴小湖北还残留著一丝体温的额头。

    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恩施伢子。”

    “好样的。”

    姚林躺在小湖北旁边。

    他的伤更重。

    右腿腿骨被子弹打碎,左肩胛骨碎裂。

    但他比小湖北清醒。

    清醒地感受著每一处伤口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疼痛。

    他侧著头,看向小湖北。

    “兄弟……”姚林声音嘶哑,“別死那么快啊……”

    “等我一会……”

    “咱……一起上路。”

    “黄泉路上……有个伴儿……”

    在姚林身边,一个年轻娃子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是姚林的弟弟,姚山。

    是刚才那个要衝出去救哥哥的年轻士兵。

    此刻,姚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姚林的手背上,混著血污,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哥……哥你別死……呜呜呜我不要你死……”

    姚林看著弟弟,看著那张和自己有七分像、但更稚嫩的脸。

    他想起参军那天。

    爹蹲在老家门槛上,一口接一口抽旱菸,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最后爹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

    “去了部队,听长官的话。”

    “好好打鬼子。”

    娘在屋里抹眼泪,一边哭一边给他整理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就是两件换洗的粗布衣,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一小包炒麵。

    娘说:“娃娃,你要照顾好自己。”

    顿了顿,又补充:“照顾好弟弟。”

    姚林看著弟弟,嘴角扯动,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他还是笑了笑。

    笑容乾净,纯粹,像河南老家雨后初晴的天空——虽然他已经快两年没看见过家乡的天空了。

    “弟,別哭。”

    姚林的声音很轻:

    “要像个男子汉。”

    这时的姚林,突然回想起这几个月在淞沪战场见过的场景。

    成片倒下的弟兄,有的他还记得名字,有的只记得脸,有的连脸都记不清了。

    他们像秋天割倒的麦子,一茬一茬的倒下。

    他曾以为,这场战爭没有尽头。

    他曾以为,自己会像无数倒下的弟兄一样,变成焦土里一具无名尸体。

    可现在……

    他看见了那些钢铁巨兽。

    看见了它们如何像撕纸一样撕碎日军的坦克。

    看见了它们如何用一场暴雨般的金属风暴,將四百多个鬼子变成满地碎肉。

    看见了那个站在坦克上、仰天嘶吼的中国军人,

    看见了……希望。

    一种强大到令人颤慄、却又温暖到让人想哭的希望。

    “有了这样的希望……”

    姚林在心里想,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能感觉到体温在流失,像一盆炭火慢慢熄灭。

    “……弟弟……”

    “……应该能……好好的活下去……”

    “……活的很好吧……”

    这是姚林的最后的一个念头,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但他还是用尽最后力气,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握成了拳。

    然后,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將拳头——

    重重捶在自己左胸!

    伤口被震动,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但他没有停下。

    砰。

    很轻的一声。

    却仿佛用尽了所有生命。

    他看向弟弟,看向周围那些围过来的、满身伤痕的弟兄,看向那位独眼连长。

    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嘆息,却清晰得如同誓言:

    “后世的……”

    “新中国……”

    “强大……无比……”

    他顿了顿,吸进最后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胸腔里挤出两个字:

    “新……中国……”

    “万……岁……”

    话音落下。

    拳头快要垂下。

    眼睛,缓缓闭上。

    嘴角,却依然保持著那个乾净的笑容。

    像睡著了。

    像做了一个很长、很累、但结局很好的梦。

    梦里,弟弟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娃。

    梦里,老家河南的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吹过,麦浪像海。

    梦里,再也没有枪炮声,没有尸体,没有焦土。

    只有和平。

    只有……新中国。

    “哥——!!!”

    弟弟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这一刻,独眼连长的独眼里,终於滚出浑浊的泪。

    他抬起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抹了把脸。

    然后,用力地、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砰。

    像诀別。

    像致敬。

    像……最后的军礼。

    就在战壕里的悲伤即將凝固成冰时——

    一个声音,从硝烟瀰漫的废墟深处传来。

    不是炮声。

    不是枪声。

    不是坦克引擎的轰鸣。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清澈,平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抚平所有伤痛,驱散所有阴霾。

    “我允许——”

    声音由远及近,

    “你们——”

    脚步声响起,踩在焦土和碎砖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死了吗”

    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一道身影,从燃烧的日军坦克残骸后,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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