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的暮色总带着股沉甸甸的压抑，大同大街的路灯刚亮起，昏黄的光就被路边的槐树剪成碎影。
林山河坐在轿车后座，指尖捻着一枚刚从烟馆里顺来的翡翠烟嘴，嘴角还沾着点酒渍。
王富贵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低声问：“胖爷，回警察厅还是去悦宾楼？车大少在那儿备了酒菜，说有要紧事找您。”
林山河眼皮都没抬，把玩着烟嘴笑道：“去悦宾楼。这小子平时无事不登三宝殿，准是又想打他义父我的秋风。”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车大少这次找自己，估计就是讨要他从苏瑾那里偷过来的铜纽扣，那里可是有记载满铁护路队军火库布防图的微缩胶片。
轿车拐进悦宾楼的后门，车大少正倚在二楼包厢的栏杆上抽烟，一身月白缎子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见林山河进来，立马迎上来：“胖哥，你可算来了！再晚来，我这瓶珍藏的绿豆烧可就被我给喝光了。”
林山河甩开外套，往太师椅上一坐，拿起桌上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少来这套，说吧，什么事能让你车大少放下身段来找我？”
车大少关上包厢门，凑过来压低声音：“胖哥，你最近在新京闹得够大的，侦缉队满大街抓特务，连周炳坤那老东西都被你收拾服了，可你别忘了，新京城外，还有些人是你惹不起也不能惹的。”
林山河挑眉：“咋的，你这是拿你们抗联吓唬我呢？”
车大少竖起大拇指：“胖哥你果然通透。我们抗联有支队伍最近在公主岭一带活动得频繁，满铁那边急得跳脚，尤其是公主岭那处护路队军火库，藏着满铁从本土运来的步枪、机枪和大批弹药，是前线日军的重要补给点。我刚收到消息，抗联那边盯上了这批物资，想找个稳妥的人帮忙弄布防图。”
林山河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苏瑾那小丫头猜到是自己把她身上的那份布防图给弄走了，找车大少来敲打自己来了。
“是苏瑾叫你来的吧？”林山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有些无赖，“我这不是怕那丫头毛手毛脚的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弄丢，替你们保管一段时间嘛。嘿嘿。”
“你少给我扯犊子”车大少搓了搓手，“拿出来吧。”
林山河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的酒杯，脑海里闪过苏瑾的脸。苏瑾是红党安插在满铁警察署的卧底，自己几次三番帮他化解危机。他从苏瑾手里得到这枚铜纽扣的时候就知道苏瑾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抗联的处境越来越艰难，武器装备匮乏，战士们连像样的枪都没有，他若能帮上忙，也算对得起苏瑾，对得起那些在东北浴血奋战的同胞。
“你这样可伤兄弟感情啊。”林山河突然开口，从衣服内怀里摸出那枚铜纽扣推到车大少面前，“你们抗联必须速战速决，公主岭可不只有护路队一支部队，满洲国军第24团上个月刚调防到那里，再加上野比大队也在那里，你们拿到物资后，必须立刻撤离，不能在公主岭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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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山河回到满铁警察署总务科，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此时前来索要物资的护路队队长桥本武藤正坐在办公室里，看见林山河进来，立即起身：“林科长现在日理万机，还真是一个大忙人啊。”
林山河也不生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成色极佳的翡翠手镯：“桥本队长，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听说您的夫人最近想要首饰，还请您笑纳。”
桥本武藤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拿起手镯摩挲着，脸上露出笑容：“林科长，你太客气了。说吧，这次调拨物资为什么要我亲自来领取，以前不都是护路队总务科直接领取么？”
“也没什么，”林山河故作随意地说，“就是听说公主岭一带有抗联活动，所以把你亲自叫过来是因为川崎部长对你有额外的命令。”
一听说是有满铁调查部部长的命令，桥本武藤立刻就紧张了起来，“林科长，请问川崎部长有什么指示？”
林山河心里一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川崎部长让我告诉你，如果抗联进攻你们的军火库，你们护路队一定要佯装成守卫空虚的假象，让抗联获得足够的物资。从而派人跟踪这支抗联队伍，找到他们藏身的大本营，一举歼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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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山河就联系了车大少，将他以川崎太郎的名义给桥本武藤颁布命令一事告诉了车大少。车大少立马郑重地说道：“胖哥我代表我们的战士感谢你，抗联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就行动。只是你假传命令，日本人会放过你么？”
“放心，这货活不过今晚。”林山河阴恻恻的笑着，他是看着桥本武藤给自己的副手拨打了电话，传达了那个错误命令。他就使了个眼色给王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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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公主岭的护路队军火库静悄悄的。高大的围墙环绕着库房，四角的了望塔上有守卫巡逻，围墙下埋着地雷，看似固若金汤。
子时刚过，几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围墙外。为首的正是车大少，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眼神锐利如鹰，手里攥着林山河给的布防图，低声指挥：“按照计划，一组从西侧围墙突破，那里的守卫最薄弱；二组负责解决了望塔的哨兵；三组跟我去库房，搬运物资。”
抗联战士们动作敏捷，如同狸猫一般。负责爆破的战士在围墙下埋好炸药，一声闷响后，围墙被炸开一个缺口。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战士们冲进库房，看着堆积如山的步枪、机枪、子弹和炸药，眼睛都亮了。他们按照预定计划，将物资快速搬运到早已等候在外面的马车上。车大少站在库房门口，紧紧攥着手里的枪，心里却忍不住想起林山河。
他知道这次能够不费一兵一卒攻占军火库，都是林山河用这个看似油滑、贪财的男人，其实藏着一颗滚烫的爱国心。每次看到他在日本人面前嬉皮笑脸、阿谀奉承，他又气又心疼，气他不择手段，心疼他身处险境却依旧坚守底线。
“快！时间不多了！”车大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战士们快速搬运完物资，9车大少下令：“引爆！”
一名战士按下引爆器，库房里瞬间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公主岭，军火库的围墙轰然倒塌，剩余的弹药接连爆炸，浓烟滚滚，如同白昼。
护路队的守卫被爆炸声惊醒，乱作一团。抗联战士们趁机撤离，马车满载着物资，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公主岭军火库爆炸的消息就传到了新京。川崎太郎正在官邸里喝茶，听到消息后，“啪”的一声把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身。
“八嘎！”川崎太郎气得脸色铁青，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军火库！我们的军火库！竟然被人炸了！是谁？是谁干的？！”
他立刻让人把林山河叫到官邸。林山河接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看卷宗，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故作镇定地来到官邸。一进门，就看到川崎太郎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围的日本官员也个个面色凝重。
“林桑，”川崎太郎的声音冰冷，“公主岭军火库被炸，你知道吗？”
林山河故作惊讶地说：“什么？军火库被炸了？太君，这怎么可能？护路队的守卫不是很严密吗？”
“严密？”川崎太郎一拍桌子，“我看是有人泄露了布防图！林桑，你是负责新京周边治安的，又是满铁警察署的老人，这件事，你必须给我查清楚！限你三天之内，找出泄密之人，否则，你就提头来见！”
林山河心里明白，川崎太郎这是把锅甩给他了。但他也知道，这是他身为汉奸就必须要有当背锅侠的觉悟，再说这也是他趁机洗脱嫌疑的机会。他立刻躬身行礼：“嗨！请部长大人放心，卑职一定在三天之内查明真相，揪出破坏者！”
回到警察厅，林山河立刻召集了侦缉队和治安大队的骨干，召开紧急会议。
“兄弟们，满铁护路队的军火库被炸，川崎部长大发雷霆，限我们三天内查明真相。”林山河坐在主位上，表情严肃，“这件事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前途，甚至性命。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仔细排查，从军火库的守卫、护路队的后勤人员入手，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手下的队员们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表示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其实林山河心里早就有了计划，他要做的，就是演一场戏，让川崎太郎满意，也相信他是清白的。
接下来的两天，林山河带着队员们忙得脚不沾地。他先是派人去公主岭军火库现场勘查，收集证据；然后逐一询问护路队的守卫人员，排查有没有可疑人员接触过布防图；最后，他把矛头指向了桥本武藤。
此刻的桥本武藤正躺在新京医院的病床上，右腿打满了石膏，被吊了起来。林山河一脸铁青的走进桥本武藤的病房，按照计划桥本武藤本该是死在回护路队的路上的，可惜这货命硬，也就断了一条腿，看来栽赃给他的计划需要更改一些细节了。
桥本武藤得知自己被怀疑，气得暴跳如雷。他找到林山河，质问道：“林科长，你怀疑我？我可是帝国的精英，你怎么能怀疑我泄密？”
林山河故作无奈地说：“桥本队长，我也不想怀疑你，但事出有因。除了你，没人能接触到布防图，破坏者能够轻而易举的绕过军火库的警卫人员，布防图一定是泄露了。那么你说，不是你还有谁？”
他故意拿出一份“证据”，说是有人看到桥本武藤前几天与一个陌生男人接触过。桥本武藤根本没见过陌生男人，自然拿不出证据，百口莫辩。
林山河又“顺水推舟”，向川崎太郎汇报了情况，说桥本武藤有泄密嫌疑。川崎太郎本就对桥本武藤的管理能力不满，听到汇报后，当即下令把桥本武藤抓起来审问。
桥本武藤被抓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却无处申冤。林山河假意去探望他，实则是在给他“透风”，让他“招认”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暂时顶下罪名。
第三天，林山河向川崎太郎汇报了“调查结果”：“川崎部长，查明了！泄密者就是桥本武藤，他收了抗联的好处，偷偷复制了布防图，导致军火库被炸。我已经派人把他关押起来，听候太君发落。”
川崎太郎听后，虽然依旧愤怒，但也松了一口气。他以为终于找到了泄密者，满意地点点头：“林桑，干得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了，一定要严惩桥本武藤，以儆效尤！”
林山河躬身应道：“嗨！请部长放心，卑职一定照办。”
一场危机，就这样被他化解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军火库被炸，抗联拿到了物资，而他，也彻底陷入了某些日本人的猜忌中，比如那个一直想弄死他的神木一郎。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深夜，林山河来到车大少的住处。车大少正在灯下擦拭枪支，看到他进来，放下枪，眼眶微红：“你没事吧？川崎太郎没怀疑你？”
林山河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怀疑我什么？护路队的守卫又不是我负责的。放心吧大少爷，我没事。军火库的事已经解决了，桥本武藤背了锅。”
车大少轻轻拍了拍林山河的肩膀，说道：“谢谢你，胖哥。你又帮了抗联，帮了我。”
林山河假装恼怒的怼了车大少一拳，笑骂道：“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谢谢吗？”
车大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我会跟你一起，在新京城里，继续跟日本人斗下去。”
窗外，月光皎洁，照亮了新京的大街小巷。林山河知道，在这座充满阴谋与算计的城市里，他的谍战之路，才刚刚走向更深的深渊。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身边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心中的信仰，还有那个让他甘愿冒险、守护的兄弟义气。
三天后，新京的街头贴出了布告，宣布桥本武藤因泄露军事机密、通敌叛国，在监狱里畏罪自杀的消息。消息传开，所有人都觉得费解，桥本武藤怎么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跟帝国的敌人们搅和在一起了呢？
而林山河，依旧是那个在日本人面前阿谀奉承、在新京城里呼风唤雨的副厅长。只是没人看到，他每次深夜回到办公室，都会点燃一支烟，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