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卫国看来,上面派杨玉珽这么个“大神”来坐镇JH省,简直儿戏得离谱。这种人,不出乱子才怪。
只是郑卫国万万没想到,火星子竟然最先溅在了杨玉珽和华明清之间。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杨玉珽根本不懂政治斗争,或者说,他连该跟谁斗、怎么斗都没搞明白。那个高新科技开发区项目,是能随便反对的吗?真是糊涂啊。
张元龙的办公室里,气氛截然不同。
“张省长,好长时间没来向您汇报工作了。”华明清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张元龙闻声哈哈大笑,亲自起身相迎:“明清啊,你现在可是琼花市的一把手,党政一肩挑,日理万机,我理解,理解啊!看你风尘仆仆的,是刚从京城回来吧?”
“什么都瞒不过老师。”华明清顺势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次去京城,本来是想参加个婚礼,结果出了点岔子,不得不对高新科技开发区的方案做些调整。本来早该向省里汇报的,但事情太急,一直没腾出手来。”
张元龙摆摆手,示意他别急:“不打紧,先喝口茶,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华明清放下茶杯,神色变得凝重:“老师,您也知道我组建了科技孵化中心。这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京城。五一长假期间,我在胡安邦的婚礼上,被不少投资商堵住了。大家都想来琼花市看看。”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结果您猜怎么着?十五号那天,八十多个投资商浩浩荡荡来了。结果里面混进了三个间谍,想趁机窃取咱们的技术情报。好在安全部门的同志反应快,当场就把人拿下了。”
“间谍?”张元龙眉头一挑。
“对。”华明清点头,“其实自从孵化中心成立,这帮人就没消停过。这是安全局局长靖佩瑶告诉我的。哪怕这次不来,他们也会找别的机会。但有意思的是,这事儿非但没吓跑投资商,反而让他们更热情了。”
张元龙若有所思:“看来是坏事变好事了。”
“是啊。”华明清苦笑了一下,“靖局长还告诉我,目前孵化中心的八十多个项目里,有四十三个是世界领先或者涉密的。为了安全起见,她建议把这四十三个项目都留在咱们高新科技开发区。这下麻烦就来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我们原来的计划是搞二十个项目,投资一百亿,征地一万亩。现在一下子要翻倍,市财政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好在投资商那边没问题,我有把握拉来资金。但是向发改委申报时,我得调整计划,申请两万一千亩地。这事儿我有八成把握能批下来,就是资金缺口太大。所以,想请老师帮帮忙,看看省里能不能给点支持?”
张元龙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盯着华明清:“你确定发改委能批?”
“确定。”华明清斩钉截铁。
“行。”张元龙笑了,“发改委批了项目,肯定会有配套资金。不过这么大的盘子,省里也得有所表示。你放心,全省就你们琼花市在搞这个,其他地市连影子都没有。你回去让褚志红市长写个报告送过来,我帮你想想办法。”
“太谢谢老师了!”华明清大喜,“我回去就安排。”
张元龙感慨道:“想不到一场间谍风波,反倒逼出了你们的大动作。这叫什么?坏事变好事。明清啊,你们琼花市现在是全省的尖子生,今年要是能保持这个增速,年底挤进第一方阵不成问题。这对你们,对我,都很重要。”
“老师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华明清拍着胸脯保证,“今年增速保底百分之三十。明年才是真正的爆发期,黄金发展期至少能维持两三年。而且,除了工业,这次我还顺手把主城区修缮、农业改革的项目也报了,发改委已经批了五个亿的配套资金。文化产业那边,我也探了口风,估计问题不大。”
张元龙听得连连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其他地市的不满:“你们琼花市动作频频,其他地方呢?班子还没磨合好,还谈什么发展?今年全省,恐怕就你们这一个亮点了。可省里为你们做了什么?值得深思啊。”
华明清刚走,杨玉珽的办公室里却是一片死寂。
杨玉珽像尊雕塑一样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祝广缘进来送文件,看到这架势,大气都不敢出,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下茶几,就想溜。
“站住。”杨玉珽的声音冷得像冰。
祝广缘心里咯噔一下。他后悔死了,早知道就不该多嘴向杨玉珽汇报华明清的行踪。华明清明明是自己人,杨玉珽却摆出这副架势,实在让人看不懂。
其实刚才杨玉珽和华明清的谈话,祝广缘听得一清二楚。
当时杨玉珽为了摆谱,故意晾了华明清半小时,还限制谈话时间。更蠢的是,当华明清汇报完困难请求支持时,杨玉珽竟然冷嘲热讽地说了句:“既然你们这么有信心,那找省里干什么?”
这句话,直接把华明清的脸色给问黑了。
在祝广缘看来,华明清已经够给面子了,面对杨玉珽那毫无逻辑的“四点意见”,还能面不改色地一一解释,这修养,没得说。可杨玉珽倒好,非但不领情,还觉得华明清是在驳斥他。
祝广缘心里直叹气。杨玉珽这人,心胸太窄,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其实这梁子,从京城回来那天就埋下了。
华明清从京城回来,先去向张天佑汇报,而不是先来见杨玉珽。更让杨玉珽恼火的是,之前琼花市的人事调整,华明清都是通过郑卫国搞定的,压根没把他这个“管系大员”放在眼里。
在杨玉珽看来,自己才是JH省管系干部的核心。华明清越过他去找郑卫国,就是大逆不道。
“老板,阵营里的同志……不团结吗?”祝广缘忍不住小声问道。
杨玉珽摇摇头,眼神阴鸷:“一个阵营,只能有一个中心。多中心,就是无中心。”
祝广缘瞬间明白了。杨玉珽这是想借着华明清求他办事的机会,用权力压服华明清,立一立威。
可这招能行得通吗?
祝广缘心里直打鼓。来JH省这三个多月,他看得清清楚楚:杨玉珽之所以能站稳脚跟,全靠郑卫国的支持。要是离了郑卫国,杨玉珽啥都干不成。
而且,华明清这人缘,好得有点吓人。
省里有个张元龙,那是华明清的老师,对琼花市关爱有加,刚才还拍着胸脯要给钱。要是杨玉珽敢动华明清,张元龙第一个就不答应。
省委那边,张天佑肯定是支持华明清的。至于智通平、杨成勇那帮人,虽然平时不吭声,但真要动华明清,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三名中立常委里,张元龙和韦国良对华明清的态度都很明确。
杨玉珽这是想把华明清当软柿子捏,却不知道捏的是一块铁板。这一招下去,不仅制服不了华明清,反而可能把自己给崩了。
华明清走出张元龙的办公室,长舒了一口气。
坐进车里,他沉默了片刻,觉得这事得跟管维诚通个气。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管维诚的号码。
“管大哥,忙吗?”
电话那头传来管维诚略带疲惫的声音:“明清啊,忙是肯定的,还烦。市府这摊子事,真是千头万绪。”
“这就对了,说明你入戏了。”华明清笑道,“我回来了,晚上有空吗?”
“时间再紧,陪你的时间还是有的。在哪?几个人?”管维诚爽快地答应。
“就在我姐夫的饭店,咱俩单独聊聊。”
“行,时间你定,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管维诚刚想抽根烟歇口气,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我是管维诚。”
“管市长,我是祝广缘。”
管维诚眉头一皱:“广缘?这会儿有事?”
祝广缘的声音透着一股焦急:“管市长,晚上您有空吗?我有重要事情向您汇报。”
“晚上?重要事情?”管维诚心里一沉,“广缘,晚上有人约我了。你先大概说一下情况。”
“管市长,是关于杨省长和华明清书记的。”祝广缘压低了声音,“他们俩……闹翻了。可能要有一场大仗。”
管维诚噌地站了起来:“别等晚上,你现在就过来。我在办公室等你。”
放下电话,管维诚点了一根烟,眉头紧锁。
杨玉珽和华明清?这两个人怎么可能会闹翻?
一个是省长,一个是市委书记,按理说都是聪明人,怎么会突然撕破脸?而且还是“可能引起大战”的那种。
想不通,管维诚索性不想了。他叫来秘书张雨果:“小张,马上下去接一下祝主任。我和他谈心,任何人不准打扰。”
十五分钟后,祝广缘进了办公室。
张雨果泡好茶退出去后,祝广缘叹了口气,开口就是一句:“管市长,不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别急,从头说。”管维诚递给他一根烟。
祝广缘接过烟,手有些抖:“管市长,我和杨省长来JH省三个月了。您发现没有?刚开始那阵子,去杨省长办公室汇报工作的人还不少,可最近……几乎没人去了。这说明杨省长根本没融入这里的官场,他自己心里急,就把火撒在了华书记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原来今天华明清从京城回来,先去了省委向张天佑汇报。祝广缘看见了,就顺嘴跟杨玉珽提了一嘴。
中午,华明清打电话给祝广缘,说要向杨省长汇报。当时杨玉珽办公室没人,祝广缘去请示,杨玉珽却冷冷地说:“让他半小时后再来,谈话时间别太长,就二十分钟。”
祝广缘一听就知道坏了,杨省长这是要给华明清下马威。
他不敢隐瞒,如实转告了华明清。华明清倒也沉得住气,提前五分钟到了祝广缘的办公室等着。
到了时间,祝广缘送华明清进去。杨玉珽坐在办公桌后,眼皮都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又低头看了几分钟文件,才慢悠悠地开口。
“华书记,听说你从京城回来了?”
“是,刚向张书记汇报完工作。”华明清恭恭敬敬地回答。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羞辱。杨玉珽提出的四点意见,毫无逻辑可言,纯粹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华明清耐心地解释,却被杨玉珽视为顶撞。
最后那句“既然你们这么有信心,那找省里干什么?”,直接把天给聊死了。
“……华书记走的时候,脸色虽然不好看,但还是保持了风度。”祝广缘说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管市长,杨省长这步棋,走得实在太臭了。他以为华明清是软柿子,却不知道华明清背后站着张元龙、郑卫国,甚至还有张天佑。这一下,怕是要把琼花市彻底推向对立面了。”
管维诚听完,久久无语。
他看着祝广缘,眼神复杂。他想起了自己刚来时,爷爷对他说的话。爷爷说杨玉珽虽然有些傲气,但大局观还是有的。
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大局观,简直是自毁长城。
“广缘,你觉得杨省长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管维诚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