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市长,我想过,也分析过。”祝广缘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他看着管维诚,仿佛要将心里积攒了许久的苦水一股脑倒出来,“杨省长这人,心胸确实不够宽。但这只是其一。最要命的是他那套‘一个阵营只能一个中心,多中心就是无中心’的论调。之前他问我怎么才能让本阵营的人团结在他周围,我当时还不太理解,以为是内部出了什么乱子。现在我明白了,他是看不惯郑省长那边经常有人去汇报工作,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个现象您注意过吗?其他干部去他办公室汇报,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下级,又像是在看仆从。久而久之,谁还愿意去自讨没趣?这也是大家疏远他的原因之一。”
管维诚听着,眉头紧锁,又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忽然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广缘,别回去了,今晚跟我一起去吃饭,走。”
祝广缘一愣,有些迟疑:“管市长,我不回去……不太好吧?”
“没关系,”管维诚霸气地挥了挥手,“他这一个晚上,离了秘书还死不了。走吧。”
祝广缘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管维诚对自己的秘书和司机交代道:“去红星饭店,你们也一起去。”
车子启动,驶向红星饭店。那里是华明清的姐夫顾金星和姐姐华佳红经营的产业。如今饭店的人气日渐高涨,虽是周五,客人稍少,但到了晚间,依旧人满为患。好在华明清来得早,特意留了一个僻静的小包厢。
推门而入,管维诚笑着招呼:“明清,我带了位不速之客,你没意见吧?”
华明清看到祝广缘,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起身礼貌地伸出手:“祝主任,欢迎。”
“我把秘书张雨果、司机小江都带来了,”管维诚指了指身后的两人,“小闫、小楚,你们带他们去别的地方吃。”
华明清会意,点了点头。闫子成和楚运河便带着张雨果和小江出去了。包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管维诚神色一正,开门见山:“明清,广缘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了。这件事,我来协调。”
华明清却笑了笑,反问道:“管大哥,协调什么?”
管维诚不解地看着他。华明清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嘲讽:“没什么值得协调的。他是省长,有权对项目评头论足,甚至可以控制经济发展的速度。不能加速,还不能减速吗?不然怎么显示省长的权威?再说,他有资格批评所有地市干部,这很正常。所以我正准备回琼花市好好‘反思反思’。”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轻松:“今天约您,是好久没聚了,挺想念的。管大哥,建康市的情况怎么样?”
管维诚和祝广缘对视一眼,随即笑道:“受了委屈,发泄一下怨气,也好。”
“管大哥,真没有,”华明清诚恳地摇头,“我没觉得委屈,更没什么怨气。”
“那好,上菜,喝酒!”管维诚大手一挥,“也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能没有负担,开怀畅饮。”
“弟兄们喝酒,当然没负担。”华明清点头,起身道,“我出去招呼一声,让他们上菜。”
华明清出去后,管维诚转头看向祝广缘,低声问道:“广缘,你觉得杨玉珽今天哪些话说得不对?”
祝广缘想了想,直言不讳:“管市长,不是几句话不对的问题。我觉得杨省长在对待华书记这件事上,太高估自己了。在现在的JH省常委里,不管哪个派系,恐怕都没人敢像他那样对待华书记。他从第一句话开始,态度就是冷漠和蔑视。你我同学一场,我也不瞒你,我现在有点后悔,当初不该跟着他来JH省。他就像个初入官场的愣头青,有种‘一日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架势。凡是职位比他低的,他脸上都带着一股子蔑视,仿佛整个JH省都在他掌控之中。也许他认为,制服了华明清,就能让管系阵营的干部都臣服于他,团结在他这个‘中心’周围。”
管维诚震惊地看着祝广缘,后者继续说道:“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危言耸听。有你在和没你在,他是完全两个人。这是我来JH省后感触最深的。”
管维诚心里不淡定了。如果祝广缘说的是真的,那杨玉珽根本不具备担任此职的能力,这对管系来说,损失太大了。祝广缘是他的同学,不会骗他。问题,恐怕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广缘,等会儿喝酒后,你把这些话说出来,看看华明清怎么评价杨玉珽。”管维诚吩咐道。
祝广缘点了点头。
这时,华明清推门而入,服务员鱼贯而入开始上菜倒酒。华明清亲自打开一瓶酒,将三人的酒杯斟满,坐下后感激地说:“管大哥,我先敬您一杯,感谢您把李昊、刘京生介绍给我。有了他们,我们高新科技开发区的招商引资问题基本解决了。”
管维诚惊讶道:“明清啊,他们有这么大影响力?你可别夸大了。”
“先干了这杯,我再慢慢说给您听。”华明清带头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
管维诚也跟着干了:“说说看。”
祝广缘接过酒瓶,又给他们满上。三人各自夹了口菜,华明清放下筷子,感慨道:“管大哥,也许这就是运气。您恐怕想不到,李昊、刘京生带的那帮人里,竟然混进了三名间谍。”
管维诚摇摇头,叹道:“早知道这样,说什么也不会介绍他们给你认识。”
“管大哥,您不必自责,”华明清摆摆手,“出现间谍,是坏事也是好事。通过这件事,没人再敢质疑我们科技孵化中心的含金量;也没人再怀疑我们搞孵化中心是花架子、政绩秀。间谍事件反而为我们招商引资带来了蝴蝶效应,马上又有四十多名投资商要来琼花市考察。”
管维诚听罢,哈哈大笑:“哈哈,广缘,来,我们俩同学敬明清一杯。他总能化腐朽为神奇,令人匪夷所思啊!”
祝广缘也举起杯,由衷地说:“华书记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出发,令我大开眼界。任何事到了您手里,都能为经济工作服务,不得不令人佩服。”
华明清摆摆手:“等等,刚听管大哥说你们是同学,怎么回事?”
“这杯干了,我慢慢说给你听。”管维诚道。
三人再次干杯,祝广缘又添上酒。管维诚介绍道:“我和广缘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学。我是推荐上大学,他是恢复高考后考上的,后来在京华大学读了经济学博士,留在经济学院任副院长。这次来JH省,也是我推荐的。因为杨玉珽和我都不太懂经济,这方面必须有他的帮忙。也是我再三劝说,他才愿意从政,来JH省的。”
华明清点点头,笑着问祝广缘:“祝主任,您对JH省的经济怎么看?”
祝广缘想了想,回答道:“华书记,JH省经济算是发达地区,但很不平衡。有句话说得好,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仅凭办公室的报表,解决不了问题,更不了解实际情况。所以现在让您问,我也说不好。”
“那为什么不进行调研呢?”华明清追问道。
祝广缘苦笑:“华书记,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华明清了然,不再多言。他看向管维诚:“管大哥,您到建康市后,有没有下去考察过?”
“我八号报到,今天二十四号,十六天了,才去过一个县,两个区。”管维诚摇摇头,脸色有些难看,“感觉不太好。许多地方太假,而且杂乱无章。报表看着基数大,数据光鲜,但到了现场,差距太大了。最直接的感觉就是,区域经济缺乏带头人。坐在办公室,根本发现不了这些问题。我们的干部队伍,有问题啊。”
华明清点头,招呼道:“喝酒。等你站稳脚跟,我们可以进行人才交流。但现在不行。因为你还没整顿吏治,现在即便有人过去,也帮不了你。他们去不了,不能帮你惩治腐败,反而会授人以柄,不仅没帮到你,还会给你惹麻烦。”
祝广缘感叹:“华书记考虑得真是周全。”
“我明白了,”管维诚点头,“来,三位再来一杯。”
三人又干了一杯。华明清放下酒杯,指点道:“不管什么工作,都要靠人来实现。手下没人,什么都干不了。我建议您考察时,重点考察人。当然,有徐宝根、潘春林帮您,人的问题应该能很快解决。但您还是要亲自考察,在他们推荐的基础上,重点选拔年轻人。年轻人接受新事物快,对未来充满信心,有朝气,积极向上,这是主流。年纪大了,进取心肯定不如年轻人。没有进取心和责任心,工作肯定干不好。”
管维诚和祝广缘都点头赞同。华明清继续分析:“也许年轻人刚开始有些稚嫩,处理问题不够老道,但假以时日,他们会成为建康市的中坚力量。调整干部队伍势在必行,但选用人才必须广泛,不能受他们推荐的束缚,这样才能增加凝聚力。”
管维诚点头:“精辟。这也许是我们一辈子的用人准则。”
祝广缘也认可道:“华书记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打造一支对未来充满信心、有朝气、积极向上的团队。一个事业必须有团队来支撑和实现。喝酒!”
三人又干了一杯。酒杯刚放下,祝广缘又叹了口气。华明清笑着问:“祝主任,又叹什么气?”
“可惜我们杨省长,达不到您这样的境界。”祝广缘摇头。
华明清笑骂:“瞎说八道,酒桌上别谈这些。”
管维诚插话道:“让他说,我们三个谈心,有什么关系。说说看。”
华明清不好再阻止,接过酒瓶给三人添酒。祝广缘叹了口气,将之前对管维诚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最后道:“说出来了,心里舒服点。我无所谓,就怕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阵营的损失难以估量。”
华明清看向管维诚,后者忍不住说:“这不是病态吗?”
华明清问:“管大哥,他给老爷子当了多久秘书?”
“将近七年。”管维诚答。
“他干秘书之前做什么?有什么背景?”华明清皱眉追问。
“以前也是干文秘,在军委做秘书,副师级转业到最高纪委,还在办公室干文秘,后来提拔为正局级主任,被推荐到爷爷身边,五年前级别调整为副部级。”管维诚如实相告。
华明清苦笑:“这样的简历,看起来很光鲜。可惜是个纸上谈兵的角色。没有接触过社会,没有基层工作经验,有了实权,却不知道怎么用。多年从事秘书工作,习惯了高高在上,与人打交道难免自傲,优越感太强。但作为秘书,他又从未真正掌过权,内心又太压抑。长期如此,养成了矛盾的性格。”
“来JH省三个月了,没发表过施政纲领,作为经济主管,也没谈过下一步经济工作的思路。他可能觉得,当领导只要会表扬和批评人就行了。今后,他可能会变成一个热衷争斗的政客,而且是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政客。危害性不必细说。现在之所以还能维持阵营利益,一是有郑卫国省长支撑,二是他的弱点还没完全暴露,对手还没摸清底牌,没轻易发动攻击。等到他引起阵营内乱,就是外部势力攻击的最佳时机。到那时,阵营的损失可能就大了。”
华明清这番评价,简直给杨玉珽画了张像。祝广缘激动地说:“华书记说得太形象、太现实了!确实如此,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的,很少不被批评。目前他的动作就是内部打压。”
管维诚脸色严肃,征求意见:“明清,这件事你看怎么处理?”
华明清笑笑,摇摇头:“他是正部级,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我想老爷子肯定有办法。”
管维诚点头:“我知道怎么做了。广缘,别担心。不行就来我们建康市府办公室,或者去发改委、经贸委都行。我动员你来的,肯定会给你个交代。”
祝广缘安慰道:“我的事您别放在心上,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再说。”
华明清建议道:“祝主任现在是副厅级吧?如果真来建康,我建议担任县委书记或区委书记。建康的县委书记、区委书记也是副厅级。为建康树立一面旗帜,经济工作需要带头人。”
管维诚点头赞同:“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三人边吃边聊,将近三个小时。结束后,管维诚对祝广缘吩咐:“杨玉珽问起,你就说我在找你商量事情,别提明清。”
祝广缘点头。华明清招呼道:“我也回琼花市了,马上就走。”
三人分手。华明清连夜赶回了琼花市。
管维诚回到住处,将与华明清、祝广缘的谈话认真梳理了一遍,感到问题棘手。现在打电话给爷爷不合适,只能等到明天上午。但等待显然不是办法。管维诚打开电脑,根据祝广缘和华明清所说的情况,写了一份长达两万多字的邮件,发给爷爷的新任秘书王锦文,并打电话嘱咐他,明天爷爷一醒来,就将打印好的邮件交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