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动手?”王四海一惊。
“不,”喇嘛摇头,“在路上。等他们出了关,草原上死个把人,容易得很。”
王四海沉吟:“我在甘肃有些关系。宁夏总兵王进宝的侄子,好赌,欠了我三千两。或许可以……”
“尽快。”罗桑坚赞起身,“另外,那批懂火器的喇嘛已经到青海了,开春就化装成商队去科布多。噶尔丹汗有了这些火器,如虎添翼。你们这边,也不能落后。”
“明白。”
喇嘛走后,王四海在密室写密信:
“西路军统帅费扬古,练兵奇诡,专攻长途跋涉、坚守孤寨。疑其欲穿瀚海,直插漠北腹地。我已着手在宁夏布置,必不令其成行。”
他不知道,此时费扬古正在百里外的军营里,对着地图推演。
“从宁夏到昭莫多,最危险的是这三百里戈壁。”费扬古指着地图,“若无水,大军必溃。”
孙思克凑近看:“你的意思是……”
“派先锋队,提前探路,秘密储水。”费扬古眼中闪着光,“明年开春,我亲自带三百人,走一趟。”
“你疯了?”孙思克瞪眼,“你是主帅!”
“主帅不知路,如何带兵?”费扬古笑道,“孙老,您坐镇大营,继续练兵。我快则两月,慢则三月,必回。”
“万一……”
“没有万一。”费扬古看向窗外,“这步棋,必须走通。”
康熙三十三年春,费扬古带着三百精兵,化装成商队,出了杀虎口。
这支“商队”很特别:全是精壮汉子,驼队驮的不是货物,而是空皮囊、铁锹、罗盘,还有几十只信鸽。
他们沿黄河北上,进入鄂尔多斯草原,然后折向西,踏入真正的戈壁。
第一十天,找到第一处暗河。
费扬古命人掘井,果然出水,清甜。
他在地图上标记“第一水站”,放回三只信鸽。
第二十五天,遭遇沙暴。
驼队失散,三人失踪。
费扬古下令就地扎营,等了两天,找回两人,一人永远埋在黄沙下。
第三十八天,断水。
按计算,下一处水源该在五十里外,但地图标记有误,他们找到的是一片干涸的河床。
“经略,怎么办?”带队向导是蒙古人巴特尔,嘴唇干裂出血。
费扬古趴在地上,耳朵贴地,听了半晌,指着一处:“挖!”
士兵们用最后力气挖掘,三尺、五尺、一丈……终于,在丈二深处,湿沙出现。再挖,浑浊的水渗出。
“是暗河!是暗河!”全军欢呼。
费扬古趴下,掬起一捧水,泥沙俱下。
他喝了一口,笑了。
那天夜里,他在笔记上写:“戈壁非死地,地下多暗流。但需深掘,且水味咸涩,需过滤。可命工兵营制大型滤水囊。”
第五十三天,他们抵达预定的昭莫多地区。
时值初夏,榆林郁郁葱葱,翁金河支流潺潺流淌。
费扬古登高望远,胸中激荡——就是这里,未来西路军的生死之地。
他命人绘制详细地图:何处可扎营,何处可设伏,何处水源充足,何处视野开阔。又测试土质,适合挖掘筑垒。
三个月后,费扬古回京,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惊人。
康熙三十三年六月初八,畅春园澹宁居。
窗外荷花开得正盛,康熙却无心赏玩。
他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拿着几份西北奏报,眉头深锁。
噶尔丹在科布多厉兵秣马,青海蒙古诸部摇摆不定,西藏第巴桑结嘉措又派了个“朝贡使团”进京,明面上是恭贺皇上平定喀尔喀,暗地里不知要搞什么名堂。
“万岁爷,”太监梁九功轻手轻脚进来,“费扬古到了,在园外候着。”
康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光亮:“快传!让他直接到朕的书房来!”
“嗻。”
自三个月前费扬古请命探路,康熙的心就一直悬着。
虽然准了他带三百精兵,又派了最熟悉蒙古地理的向导,可漠北瀚海,那是绝地。
当年汉武北伐,多少将士埋骨黄沙;前朝永乐北征,也曾在草原迷途,损兵折将。
费扬古若有个三长两短……
康熙起身,踱到窗边。荷塘碧叶连天,他却仿佛看见千里之外的戈壁,风卷黄沙,烈日灼人。
“臣费扬古,奉旨觐见!”
一个沙哑却有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康熙转身,只见费扬古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跪在门口,脸晒得黑红脱皮,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戈壁夜空里的星。
“快进来!”康熙竟亲自上前,双手扶起,“你……辛苦了。”
这三个字说得有些重。
费扬古眼眶一热,忙低下头:“臣幸不辱命。”
“路上可还顺利?人可都回来了?”
“回皇上,臣带三百人出关,回来二百九十七人。三人……埋骨大漠了。”费扬古声音发涩,“一个是沙暴失散,两个是探路时坠入流沙。臣已命人厚恤其家。”
康熙默然片刻,拍了拍他的肩:“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坐,坐下说。梁九功,上茶,上最好的碧螺春!”
费扬古在绣墩上坐了半边,腰背依旧挺直。
梁九功奉上茶,他接过,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这三个月的疲惫,此刻松了弦,全涌了上来。
康熙仔细打量他。
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但筋骨更显硬朗。
手上全是厚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沙土。
戎装被风沙磨得发白,膝盖、肘部打了补丁。
“跟朕说说,这一路。”康熙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灼灼。
费扬古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卷厚厚的羊皮地图,边角磨损,显然常被翻阅。
“皇上,”他将地图铺在康熙面前的大案上,“这是臣绘的路线详图。”
康熙俯身细看。
这张图,与兵部库房里那些泛黄的旧舆图截然不同。
它不是用规整的笔墨绘制,而是用炭笔、朱砂、靛青层层叠加,生动得仿佛能听见大漠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