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听得心驰神往,又惊心动魄。
他虽贵为天子,但自幼习武,熟读兵书,也曾亲征噶尔丹,深知沙场艰难。
可费扬古所经历的,比他当年在乌兰布通,更要凶险百倍。
“最险的一次,”费扬古声音低沉,“是在白碱滩。那夜扎营,哨兵发现远处有火光。臣带人摸去查看,竟是一小队人马,约二十骑,正在烤火。看装束,是厄鲁特人,但举止不像寻常牧民,倒像……”
“像什么?”
“像探马。”费扬古抬眼,“他们携带的不是牧具,是弓箭、弯刀,还有罗盘。且营地布置极有章法,明哨暗哨俱全。臣等潜伏到半夜,听他们交谈,虽听不懂准噶尔语,但反复听到‘科布多’‘大汗’等词。天亮前,他们向北去了,马蹄印新鲜,显然是赶往科布多报信。”
康熙神色一凛:“你的行踪,被发现了?”
“应当没有。”费扬古摇头,“臣等潜伏在下风处,且那夜有沙尘,他们未发觉。但臣疑心,他们并非专为追踪臣等而来,倒像是在例行巡边。可白碱滩远离准噶尔势力范围,他们在此出现,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宁夏边军,有漏洞。”康熙接过话,眼中寒光一闪。
“臣不敢妄言。”费扬古低下头,“但臣在宁夏时,曾听闻总兵王进宝之侄王显,与蒙古商人往来密切。且臣此行,原定宁夏镇派兵护送一程,可到了约定之日,并无一兵一卒前来。问及,说是‘巡边任务重,抽调不出’。”
康熙沉默良久,手指在案上轻叩。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荷塘的蛙声。
忽然,康熙笑了,笑得有些冷:“好,好啊。朕的宁夏总兵,连巡边都‘任务重’,倒是让准噶尔的探马,在朕的国土上来去自如。”
费扬古不敢接话。
“此事朕知道了。”康熙摆摆手,神色恢复平静,“你做得对,隐忍不发,未打草惊蛇。王进宝的事,朕自有处置。你继续说,还有什么发现?”
费扬古定了定神,又说起昭莫多的见闻。
他说那里榆树高大,可做滚木礌石;说泉水甘甜,经测试无毒;说高坡上视野极佳,可望见数十里外的骑兵烟尘;说林中有大量野黄羊,若粮草不济,可狩猎补充……
他越说越细,康熙越听越喜。
这个曾经在茶馆里侃侃而谈的落魄旗人,如今真的成了胸有丘壑、腹有良谋的将才!
“费扬古,”康熙忽然打断他,郑重道,“朕问你,若朕予你四万精兵,就按此路,就驻此地,你可能在昭莫多,为朕钉下这颗钉子?”
费扬古起身,整衣,肃然跪倒:
“皇上!臣三月探路,日思夜想,皆为此事!臣已详算:四万军,需火器营一万,其中鸟枪兵八千,炮兵两千,配子母炮百门,连环骆驼炮五十门。骑兵一万,一人双马。步兵两万,其中工兵五千,专司筑垒、掘井、开路。若粮草充足,器械齐备,臣愿立军令状:五十日内,必抵昭莫多!筑垒之后,纵有十万敌至,臣也能坚守三月,待王师合围!”
“好!”康熙击案而起,在书房中疾走几步,忽然转身,“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费扬古探路有功,着加授都统衔,赏双眼花翎,赐御用鞍马一副、宝刀一口!其麾下探路将士,各赏银五十两,升一级!阵亡者,从优抚恤,入祀昭忠祠!”
“嗻!”
“再传,”康熙目光灼灼,“命兵部、户部、工部,即日起,全力配合西路军筹备。费扬古所请一应军械、粮草、马匹,优先拨给,不得有误!命戴梓,加紧督造连环骆驼炮,九月前,朕要见到一百门!”
“嗻!”
梁九功匆匆退下传旨。
书房里只剩康熙与费扬古。
康熙走到费扬古面前,双手扶起他,凝视着这个面目黝黑、目光坚定的臣子,缓缓道:“费扬古,你知道朕为何如此看重西路么?”
“臣愚钝。”
“因为中路,是明棋。朕亲率大军出独石口,声势浩大,噶尔丹必全力应对。但西路,是暗棋,是奇兵,是刺向他后心的一把匕首!”康熙握紧费扬古的手,“这把匕首,必须快,必须准,必须狠!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钉进他的命门!你能明白么?”
费扬古重重点头:
“臣明白!西路之要,在于‘隐、快、狠’!隐,则敌不觉;快,则敌不及防;狠,则敌不能拔!”
“正是!”康熙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朕已命孙思克加紧练兵,如今你探路归来,路径已明。今年秋冬,你二人便按此方略,深研细节,完善准备。明年开春,朕要看到一支真正的铁军!明年秋,西路出兵!”
“臣,领旨!”
窗外,夕阳西下,映得满池荷花一片金红。
康熙推开窗,深吸一口荷香,忽然道:“费扬古,你说,三年后的此时,你我会在何处?”
费扬古望向西北,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见那片苍茫的戈壁,那片榆林,那条河。
“三年后的此时,”他一字一句,“臣当在昭莫多,遥祝皇上圣安。而皇上,当在紫禁城,收到噶尔丹授首的捷报。”
康熙放声大笑,笑声穿过澹宁居,惊起荷塘一群白鹭。
“好!朕等着你的捷报!”
费扬古跪拜辞出。
走出畅春园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初上的宫苑,心中默念:
皇上,臣必不负所托。
纵使黄沙埋骨,也要将大清龙旗,插在昭莫多之巅。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科布多,噶尔丹正对着刚刚送到的密信皱眉。
信是京城“回春堂”用海东青传来的,只有一行字:
“费扬古已探明西路,图在送,小心。”
噶尔丹将信纸凑近牛油灯,火焰腾起,映亮他狰狞的脸。
“费扬古……”他喃喃道,将纸灰撒向帐外。
漠北的风,卷着纸灰,呼啸而去。
“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噶尔丹发狠咬牙,“西路,可是死路!”
丹济拉立刻凑上前问道,“大汗,为何是死路?”
“哈哈哈......”噶尔丹狂笑不止,“康熙啊康熙,你们要走的西路,不仅仅有沙漠、戈壁、更有万里草原,你们是不会冬天来的,而是要待草原绿了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