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途,风霜渐重,但马车内却暖意融融。
陈远几乎将所有的温柔与耐心,都倾注在了孙尚香身上。
汤药,他要亲自试过温度才能递到她唇边。
夜里宿营,总是将她安排在最暖和安全的营帐中心,自己的帅帐则紧邻在侧。
行军时,见她面露疲色,便会下令提前歇息。
偶有地方官员进献北地难得的江南瓜果,他总是第一时间送到她面前。
他甚至搜肠刮肚,回忆着两人之间那些最细微的过往。
“尚香,你看这云,像不像当年我们在淮南时,你指着说像小马的那一朵?”
“这北地的风是烈了些,不过我记得你说过,最喜欢策马迎风的感觉,觉得自由。”
他不再强求她想起,只是将这些记忆的碎片,当作故事轻轻诉说。
孙尚香的沉默,渐渐融化了坚冰。
她开始会在他递来温水时,轻轻说声“谢谢”。
会在噩梦惊醒后,不再只是蜷缩,而是下意识地望向帅帐方向。
会在陈远指着远方山峦讲述时,安静地倾听。
偶尔眼神会随着他的描述微微闪动,仿佛努力在捕捉什么飘渺的影子。
北地的春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却将原本坚实的官道浸泡得一片泥泞。
车队行至一处低洼地带,车轮深深陷入泛着黑浆的淤泥之中。
任凭驭手如何鞭策,驮马嘶鸣着力,车身也只是徒劳地晃动,溅起大片的泥点。
陈远勒住战马,雨水顺着他玄甲边缘滴落,眉头微蹙。
他回头望去,属于孙尚香的那辆加了防震的马车,也同样被困住了,车轮陷得颇深。
“主公,这路一时半会儿清不出来,是否让夫人在车上稍候?”赵虎上前请示。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马车的帘幕上。
雨虽停了,但湿冷的空气弥漫,泥泞不堪的道路不知要耽搁多久。
他记得医官说过,她心神受损,最忌久处阴冷颠簸环境。
“不必。”
他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潮湿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沾上了泥点也浑然不顾。
他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马车,靴子发出“咕唧咕唧”的声响。
来到车辕旁,他伸手轻轻敲了敲车厢壁,声音刻意放得柔和。
“尚香,路陷住了,我们换乘驮轿,可好?”
车内寂静片刻,帘幕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从里面微微掀开一角。
孙尚香探出半张脸,眼神带着惯有的茫然。
看向外面泥泞的世界和列阵肃立的军士,又看了看站在泥泞中、甲胄染尘却目光温和的陈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远心中微松,示意侍女从里面打开车门。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只握惯了刀剑、拉得开强弓的手,指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力量感。
此刻却稳稳地停在那里,无声地邀请。
孙尚香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似在犹豫。
周围那么多陌生的目光,湿冷陌生的环境,都让她不安。
但眼前这只手,和手的主人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关切与耐心,又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她终于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指尖冰凉,轻轻搭在了他温热的掌心。
陈远小心地握住,触手一片细腻冰凉,仿佛握住了一块冷玉。
他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则揽向她纤细的腰肢,低声道:“当心。”
话音未落,他臂膀微微用力,将她从车厢中稳稳地带了出来。
孙尚香轻呼一声,双脚离地,整个人瞬间落入一个坚实却又异常稳当的怀抱。
那是玄铁铠甲的坚硬触感,带着北地春雨的寒气和泥土的气息,硌得她有些不舒服。
然而,铠甲之下,透过冰冷的金属和潮湿的衣料,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身躯散发的温热,以及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拥抱,孙尚香身体本能地一僵,下意识地想推开。
但那股温暖和稳固的支撑感,如同寒夜中突然靠近的篝火,让她抗拒的动作停在了半途。
她的脸颊无意间贴上了他肩甲侧面冰冷光滑的曲面,那上面还凝结着细小的雨珠。
寒意让她瑟缩了一下,却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移开。
也许是因为这怀抱虽然陌生,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也许是因为连日来的疲惫、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依靠的港湾。
她闭上了眼睛,将脸轻轻埋在了那冰冷的肩甲处,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泥泞、喧嚣和无数道目光。
长长的睫毛扫过冰冷的金属,留下一片细微的水痕。
她整个人放松下来,任由自己被他完全承托。
甚至无意识地,将另一只空闲的手,也轻轻搭在了他另一侧的肩膀上。
那一刻,所有的不安和茫然似乎都远去了。
只剩下这坚实臂膀带来的包裹感,以及那透过铠甲传来的、令人贪恋的体温和心跳。
依赖与信任,如同悄然融化的春雪,无声地浸润了两人之间那层名为“遗忘”的坚冰。
陈远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人儿从僵硬到柔软,从戒备到倚靠的细微变化。
那轻轻靠在他肩头的重量,那闭目依赖的姿态,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心中某个酸软而滚烫的角落。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声音,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为剧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澎湃的心潮,将她抱得更稳了些,仿佛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迈出的每一步都扎实而平缓,生怕颠簸到她。
泥泞没过了他的小腿,每一步都沉重,但他的身形没有丝毫摇晃。
走到早已备好的、铺着厚软毛毡的驮轿旁,他并没有立刻将她放下,而是停顿了片刻,似乎有些不舍这短暂的亲近。
最终,他还是弯下腰,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如同放置易碎的瓷器般,将她安安稳稳地送入轿中柔软的坐垫上。
就在她离开他怀抱的瞬间,陈远眼尖地注意到,她鬓角被风吹乱的几缕青丝,沾染了些许泥浆和雨珠。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为她拂去那点污渍,理顺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
他的手指带着薄茧,动作却温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擦拭价值连城的玉器。
孙尚香睁开了眼,眸中依旧水雾氤氲,带着未散尽的依赖和一丝被他温柔动作触及的怔忪。
她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专注与疼惜的脸庞。
周围,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将士们,早已自觉地垂下头或移开视线,肃立无声。
就连最粗豪的厉北辰,也抱臂站在不远处,望着这边,脸上惯有的悍戾之色淡去,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温和与感慨。
只有战马偶尔不耐的响鼻和旗帜在湿风中猎猎的声响,点缀着这片泥泞之地的寂静。
铁血征途,泥泞风雨,却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拥抱与温柔的拂拭,晕染上了一层令人心动的暖色。
那不仅,是主君对夫人的呵护。
更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失而复得却仍需小心拼凑的挚爱,最深沉的怜惜与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