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前线的战事,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任何一丝额外的扰动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然而,一道来自后方大营、加上了三道红翎的密信,却让陈远坚如磐石的心神,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信是随军医官亲笔所写,字迹潦草,透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主公在上:云夫人自前日视察伤兵营归来,突发寒热,咳喘不止,服药后非但未愈,反有加重之势。今日已现谵语,手足厥冷......疑似疫病之余毒未清,兼之连日操劳,心力交瘁,以致邪毒内陷,病势凶险!臣等竭力救治,然......然恐非吉兆。万望主公......”
“疫病余毒......心力交瘁......病势凶险......”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陈远心上。
云岚!那个替他稳住后方、统筹全局、在他远征时独撑大局的云岚!
她竟病倒了,而且如此严重!
他猛地攥紧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仿佛被巨石堵住,喘不过气。
眼前似乎浮现出云岚苍白却强撑笑意的脸,浮现出她在爆炸废墟前沉稳指挥的身影。
更浮现出她上次在淮北遭劫,历尽艰险才回到自己身边时的虚弱。
愧疚、心疼、恐惧......种种情绪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离开她太久了,将太多重担压在了她肩上。
“主公?”一旁的徐庶察觉到陈远气息骤变,惊疑看来。
陈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眼中的焦灼却难以掩饰。
他将密信递给徐庶,声音沙哑:“元直,后方有变,岚儿病重。”
徐庶快速扫过信件,也是脸色一变。
“疫毒凶险,兼之积劳......夫人此番,确实危殆。”
他抬头看向陈远,“然主公,眼下邺城对峙正值关键,曹操虽暂挫,然其主力未损,虎视眈眈。主公若此时离去......”
“我必须回去!”
陈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前线有文远、北辰,更有‘神威’炮镇守,曹操短期内难以破城。但岚儿她......”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颤抖,“我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他知道这个决定的风险。
主帅擅离前线,若被曹操探知,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更无法想象,若云岚有个三长两短......
“传令,封锁我离开的消息!对外宣称我染疾,需静养数日,一切军务暂由张辽、徐庶共同裁决,厉北辰负责临机策应。”
陈远迅速做出安排,“我轻装简从,只带百名幽影卫,连夜赶回后方大营!快去准备!”
“主公......”
徐庶还想再劝,但看到陈远那不容置辩的眼神,只能将话咽回,重重一揖。
“庶,遵命!必与文远将军竭尽全力,守住防线,静待主公归来!万望主公......速去速回!”
是夜,月黑风高。
陈远将帅印和指挥权暂时移交,仅带着百名最精锐的幽影卫。
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离开邺城,向着百里之外的后方大营疾驰而去。
马蹄包裹厚布,人衔枚,马摘铃,在曹操的斥候网络间隙中穿梭,如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生死冒险。
开元城,云岚府邸。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几盏油灯将光线压得昏暗。
云岚躺在铺着厚褥的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而微弱,额头上覆着湿巾,却依旧有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
偶尔,她会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发出含糊的呓语,内容支离破碎,依稀能辨出“粮草”、“火药”、“远哥”等字眼。
曾经那个沉稳干练、执掌乾坤的开元女主人,此刻脆弱得如同一碰即碎的琉璃。
跟着陈远一起回来的孙尚香,坐在榻边的一张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煎好、尚且温热的汤药。
她脸上的茫然依旧,但看着云岚痛苦的模样,眼中却流露出清晰的不安与同情。
这些日子,云岚是除陈远外,唯一能让她感到些许安心和亲近的人。
云岚会温柔地跟她说话,教她做些简单的女红,从不逼迫她回忆过去。
此刻见到云岚病重,她心里没来由地发慌,仿佛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依靠。
医官刚刚为云岚施过针,暂时稳住了些许气息,此刻正在外间与其他医者紧急商议新的药方。帐内除了昏迷的云岚,便只剩下孙尚香和两名低头垂泪的侍女。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
陈远带着一身露水与尘土,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
他甚至连染尘的披风都来不及解下,几步便抢到榻前。
当看到云岚那了无生气的面容时,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比云岚好不了多少。
“岚儿......”他嘶哑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楚与恐惧。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云岚露在锦被外的手,那手冰凉刺骨,让他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转头,对跟进来的医官低吼,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
“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如此严重?!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医官吓得扑通跪地:“主公息怒!夫人本就因上次......上次淮北之事,心脉受损,未曾彻底调养。
近日劳心劳力,又接触过疫病伤者,邪毒趁机而入,直攻心脉......
臣等已用尽方法,然此症来得凶猛,夫人身体又虚......臣等已经差人去建业请华佗先生了。”
陈远听着,心如刀绞。
他早该想到的!早该强制她休息!早该将她护得更紧!
“不管用什么方法!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立刻去取!快马加鞭,将华先生接来!若治不好夫人......”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眼中那森寒的杀意,让医官汗如雨下,连连磕头称是,连滚爬爬地出去配药了。
陈远不再理会旁人,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云岚身上。
他俯下身,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贴了贴云岚冰凉的额头,又仔细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刚才的暴怒判若两人。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在她耳边絮语,仿佛想用自己的声音和体温将她从冰冷的深渊拉回来。
“岚儿,我回来了......没事了,我在这里,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说好要共赏江山的,你不能食言......”
他的声音温柔而颤抖,蕴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愧疚。
那专注而痛楚的眼神,那小心翼翼的姿态。
将一个男人对挚爱妻子最深沉的担忧与眷恋,展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