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武将阵营也起了波澜。
张飞性子暴烈,急于与开元再战雪耻,对诸葛亮步步为营、优先装备更新的策略本就有些耐不住。
近来因一批新铸的攻城器械分配问题,与负责前线布防的魏延争执起来。
一个要最强最新的直接送往前线,一个要统筹安排、兼顾各段防线。
两人在御前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
刘备被夹在中间,焦头烂额。
一边是倚为柱石的丞相,大政方针不容轻动。
一边是结义兄弟和重要将领,情绪需要安抚。
他不得不耗费大量精力调和将帅矛盾,稳定军心。
对于司马懿那边“病体沉重”的奏报,只是例行赏赐药材,嘱咐安心静养,再无更多深究。
朝堂上的微妙变化,诸葛亮并非毫无察觉。
他能在庞统偶尔投来的复杂目光中,在张飞、魏延争执背后隐约的躁动里,感受到一股潜藏的离心力。
然而,火器改良正到关键时刻,北面开元的铁路一日千里。
陈远得子后国运更显稳固,巨大的时间压力如同悬顶利剑。
他分身乏术,只能将更多精力投入确保技术突破与整体战略不偏移。
对于朝中这些渐起的波澜,虽心存隐忧,却也只能暂时搁置,期盼以最终的实力提升来消弭一切杂音。
季汉的朝堂,就在这技术狂飙的表面下。
因权力、资源、理念的分配不均,以及司马懿那双在暗处悄然拨动的手,裂开了一道道细微却危险的缝隙。
而这些缝隙,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缓慢而持续地蔓延。
……
上京,格物院。
时光在齿轮的咬合与蒸汽的嘶鸣中,又碾过三个月。
司马昭如同最饥渴的海绵,疯狂汲取着知识的洪流。
在诸葛玥已算严苛乃至有所保留的教导下,他硬是凭借那份令人心惊的【机械亲和】与【原理洞察】天赋。
将蒸汽机的运行原理、热力循环、机械传动等核心知识嚼碎吃透。
他已不再满足于复现与操作,开始尝试提出改进意见。
起初只是些细枝末节的调整建议,很快便涉及锅炉结构优化、阀门联动效率提升等更深层面。
诸葛玥从最初的惊讶、警惕,到后来不得不承认。
在某些纯技术的构想上,这个年轻人的思维跳跃性与对机械本质的直觉。
有时甚至让她都感到启发,也感到一丝隐忧。
这一日,陈远难得拨冗,亲临格物院视察新一代货运蒸汽机车的研制进展。
巨大的工坊内,机车骨架已初见雏形,粗大的钢制气缸和复杂的连杆机构在火光中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众人行礼毕,陈远正要听取总工程师王坚的汇报,一个清越却略显紧张的声音从旁响起:
“陛下,学生司马昭,有一拙见,或许……或许能略微提升此机车在崎岖路段的行进稳定性与牵引效率。”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诸葛玥身后、一身油腻学徒服的司马昭。
诸葛玥眉头微蹙,却未出言阻止。
陈远眼中掠过一丝兴味:“哦?但说无妨。”
司马昭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避开核心设计区域,指着悬挂在一旁的传动系统示意图,语速加快:
“现行设计,动力通过主连杆直接驱动主动轮,虽直接有力,但在遇到轨道不平或需频繁启停时,动力传递略显生硬,易损机件,亦浪费部分效能。
学生设想,可否在此间加入一套改良的‘行星齿轮组’作为缓冲与变速中介?”
他边说边用沾满炭灰的手指,在一旁废弃的木板上快速勾勒出简图:
“如此,不仅能使动力输出更平顺,保护核心连杆,还可通过齿轮组合变化,在不增加锅炉压力的情况下,使机车在爬坡或重载时获得更大扭矩,在平直路段则可切换至高速档位,提升整体效率。
这是学生推算的一些粗略参数……”他从怀中掏出一叠写满密密麻麻公式与图形的草纸,恭敬奉上。
图纸线条清晰,计算逻辑严谨,虽细节有待推敲。
但那“行星齿轮组”的思路与整体优化理念,已然跳出了当前开元格物院主流设计的框架,带着一种新颖而大胆的巧思。
陈远接过图纸,目光迅速扫过,心中震动。
这构思,已接近他记忆中某些初级内燃机车传动理念的雏形!
若非亲眼所见系统评价,他几乎要怀疑这司马昭是否也是穿越而来。
这份天赋,实在可怕。
“不错。”陈远将图纸递给一旁目露惊讶的王坚,看向司马昭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思路奇巧,确有所长。王坚,你们研议一下,若可行,可酌情采纳测试。”
“谢陛下!”
司马昭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彩,那是纯粹的技术构想得到认可时的兴奋,他深深躬下身去。
视察结束,陈远独留诸葛玥于值房。
“此子进境,实在惊人。”陈远淡淡道。
诸葛玥神色复杂,沉默片刻,低声道:
“陛下,司马昭于格物一道的天赋,确为臣生平仅见。其学习能力、推演之能,甚至……某些直觉般的构想,每每令臣惊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然,正因其天赋卓绝,心思又深,臣观察日久,发觉其每每思及精妙之处或接触新式器械时,眼中除痴迷外,偶有……异光闪烁。
那并非纯粹求知之热切,倒更像是一种……灼热的占有与计算。
臣担心,其才越高,若心术有偏,则祸愈深。
恳请陛下,即使要用其才,也切不可让其触及最核心之秘。”
陈远负手望着窗外格物院林立的烟囱,缓缓点头:
“朕心中有数。你做得很好,继续教导,亦继续观察。”
次日,一道由陈远口授、王坚执行的新规在格物院乃至整个工部系统悄然推行——“技术分级管理制度”。
所有研发中或已定型的关键技术图纸、核心配方、精密模具图样,被划分为“天”、“地”、“人”三级。
“天”级为绝密,仅皇帝、总工程师王坚及极少数指定人员可接触,存放于格物院地下新辟的、由混泥土与钢板加固的密库。
库门钥匙分由三人持有,需同时在场方可开启,门外由陈远亲卫队精选之士昼夜轮班值守,任何人靠近皆需记录在案。
“地”级为重要技术,需院正级别批准查阅。“人”级则为可公开推广的基础技术。
司马昭能接触到的,最高不过“地”级中的非核心部分,且所有借阅记录,皆会秘密抄送御前。
格物院的蒸汽依旧轰鸣,司马昭依旧沉浸在齿轮与杠杆的世界里,如鱼得水。
只是那存放“天”级机密的黑铁大门,如同沉默的巨兽,时刻提醒着这座帝国技术心脏的深处,有着不容触及的禁区。
棋盘之上,诱饵已抛出,猛虎渐露獠牙,而猎人手中的枷锁与围栏,也已悄然加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