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荣瘫在地上,面无人色,手指哆嗦着指向雾海尽头一道微光:
“那……那就是……祭坛侧殿后门……”
孙尚香没回头。
身后,沸泉区某处,那第五名女兵的名字,她已没有时间问。
沙漏见底。
最后一间石窟比想象中更空旷,穹顶高不见光,唯有中央那座青铜祭坛在四角长明灯下泛着幽绿光泽。
祭坛高三丈,形制诡异——底座是六十四条铜管盘绕成的蛇阵,蛇口咬合处连接齿轮、杠杆、沙漏。
无数刻度环嵌套转动,发出机械独有的咔嗒声。
沙漏置于顶端。
上室细沙已不足指尖一撮,下室积沙成丘。
周荣面如死灰:
“将军,这八条铜管通往八处火药库总引信。需同时切断,或逆转沙漏——但只有一次机会!错则机关立刻引爆!”
孙尚香盯着那枚即将流尽的沙漏。
五息。
四息。
三息。
她忽道:“司马昭在何处?”
周荣一愣:“祭坛后……应有暗门。他这等惜命之人,必留逃生之路。”
“赌他惜命。”孙尚香转身,“找暗门。”
十人散开,以刀柄叩击石壁。
赤凰营女兵摸到祭坛正后方一块石板,叩之声音空荡。
“将军!这里有活动石板!”
石板平滑,无锁无扣,唯刻九宫格,每格阴刻数字:
四九二
三五七
八一六
孙尚香瞳孔微缩。
那是数年前洛阳宫中,某个冬夜。
陈远教年幼的陈寰、陈玥数术启蒙,她恰在一旁替云岚送参汤。
陈远以树枝在雪地划出九宫,笑道:
“此乃洛书。纵横斜角相加,皆得十五。你二人背熟,日后或有大用。”
她当时站在廊下,参汤渐凉,只觉这话无聊至极。
此刻,她盯着石板上那排数字。
沙漏只剩四分之一。
她伸手,依次按下:
四、九、二。
三、五、七。
八、一、六。
嗡——!!
不是机括开启声,是尖锐的警报!
周荣惨叫:“将军错——!”
孙尚香没松手。
她盯着九宫格,脑海中那夜的雪地、树枝、陈远的声音同时回闪——
“纵横斜角,皆得十五。但切记,此为文王后天八卦之数。司马懿得洛书于邺城,若用于机关,必改其序……”
她按下的,是陈远教的“文王序”。
而司马昭,是司马懿之子。
她深吸一口灼热空气,改按:
二、七、六。
九、五、一。
四、三、八。
——这是《连山》古法,陈远说,仅洛阳秘藏残卷有载。
咔嗒。
机括轻响。
石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幽深阶梯。
警报戛然而止。
周荣双腿一软,跪坐于地,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孙尚香没有回头看他。
她拔出“定海”剑,剑刃上那道新崩的缺口在长明灯下如暗星。
“尔等守在此处,两刻钟后我不出,便带工匠撤离,炸毁此坛。”
赤凰营女兵急道:“将军!我等同去!”
“这是军令。”她迈入暗门。
身后,十人目送那道玄甲浴血的身影,一步一步,沉入黑暗。
阶梯尽头是一间石室。
陈设简陋,一桌,一榻,一架书,一盆将熄的炭火。
墙角立着数只封死的木箱,铁皮加固。
司马昭背对阶梯,正将一卷卷文书投入火盆。
火舌舔舐纸页,边缘卷曲焦黑,字迹在焚尽前最后的瞬间倔强显现——
是火炮铸造图、火药配方、电报密码本。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孙夫人。”
声音平静,一如绵竹军议时的从容。
“你比我预料的,快了半炷香。”
他转身,脸色极致的苍白,是常年不见天日兼以毒物试药的病态青白。
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如万年冰封的海渊。
他比数年前瘦了何止两圈。
但那种阴冷的、一切尽在掌控的气度,分毫未减。
他左手握着一只巴掌大的铜盒,盒面密布刻度旋钮。
中心一枚红色按钮,在烛火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这是总机关遥控。”他语气平和,像在介绍某件新制的仪器,“若我死,此盒内机关会即刻锁死引爆通道。届时八库齐炸,此地——”
他顿了顿,微笑道:“将化为直径五里的火山口。”
孙尚香握剑逼近一步。
“那便同归于尽。”
司马昭看着她。
看着她左肩淋漓的鲜血,看着她剑刃上累累的缺口,看着她腕间那枚红绳系着的碧玉。
他忽然笑了。
不是胜券在握的笑,而是带着一丝近乎欣赏的叹息:
“你不会和我同归于尽的。”他向前一步,“陈远还在洛阳等你。”
孙尚香剑尖指着他咽喉,纹丝不动。
“接住。”司马昭将铜盒轻轻抛向她,“内有解法。你与我不同,你尚有归处。”
铜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孙尚香下意识收剑,双手接住。
就在这一瞬——!
司马昭后仰翻身,撞开后窗!
窗外是悬崖,万丈深渊,雾海翻涌。
但崖边垂着一道拇指粗的钢索,另一端斜斜通往对面山崖,隐没在硫磺蒸汽中。
他双手扣上滑索铁扣,回首,最后看了孙尚香一眼。
灯火映照下,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能解的复杂。
“孙夫人。”他的声音被山风撕碎,却依旧清晰,“代我转告陈远——海上再见。”
钢索震颤,那道黑色的身影如蝙蝠滑入雾海,转瞬消失。
孙尚香冲至窗边,只来得及看见对面山崖一道黑影落地,随即没入密林。
她握剑的手青筋毕露,指节发白。
身后,沙漏最后一粒沙坠落。
嗡——!!
铜盒在她掌心剧烈震颤,红色按钮熄灭,一枚绿色指示灯跳起。
机关,停止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已沉默的铜盒,看着盒盖上阴刻的蛇纹,看着下方一行蝇头小楷:
“开元武定六年,司马昭制于阿苏山神宫。”
剑刃上那枚缺口,在灯下冷如残月。
远处雾海,滑索空荡摇晃,已无那人踪影。
只有一句“海上再见”,在硫磺热风中渐渐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