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日,巳时。
关原盆地已成炼狱。
黄绿色的毒烟如粘稠的死亡之海,在盆地中央缓慢翻涌。
烟雾所过之处,草木焦枯,鸟兽绝迹。
数百具战马的尸骸横陈荒野,尚未死透的马匹抽搐着,口鼻渗出白沫。
孙尚香跪在尸堆中央,以剑拄地,剧烈喘息。
湿布已彻底干透,毒烟从口鼻、从皮肤每一寸毛孔侵入体内。
她能感觉到左肩旧伤处皮肉在溃痒,能感觉到喉咙像被钝刀反复割锯。
但她不能倒。
身边,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三百人。
他们背靠背结成圆阵,以盾牌护住头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刀枪。
“将军……”丁奉半边脸已溃烂,右眼肿得只剩一道缝,声音嘶哑如破锣,“末将……还能战……”
孙尚香没有看他。
她盯着烟雾外那些影影绰绰的敌军。
铁炮足轻轮番上前,三段击的枪声此起彼伏。
每一轮射击,都有士兵倒下。
倒下的人被拖回阵中,由尚未中毒太深的同袍简单包扎。
然后——继续爬起来,握紧刀枪。
“将军!”一名斥候从烟雾中踉跄冲出,浑身是血,指着西方,“华夫人……华夫人上山了!”
孙尚香猛地抬头。
西方,南宫山的轮廓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那陡峭的山道上,隐约可见细小的身影在攀爬,在倒下,在继续向上。
“华姝……”她咬牙,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绷带,“她在为我们开辟生路!”
她撑着剑站起身,面对那三百残兵。
“兄弟姐妹们——!”她嘶声,声音穿透毒烟,“华夫人在山上!她在为我们拼命!我们能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三百人齐声怒吼,吼声撕裂烟雾。
“那就跟我冲——!”
……
南宫山山道。
华姝伏在一块岩石后,剧烈喘息。
身边,能动的还剩不到两百人。
医护折损过半,步兵死伤惨重,鲜血顺着山道往下淌,将枯草染成暗红。
前方,一道关卡拦住了去路。
二十余名晋军足轻据守险要,燧发枪从岩石后探出,封锁了整条山道。
华姝从怀中摸出一包药粉,递给身侧的死士队长。
“这是致盲粉。”她语速极快,“由辣椒粉、石灰粉、曼陀罗混合。撒出去,能让他们闭眼半炷香。”
队长接过,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血牙:“华夫人等着。”
他带着十名死士匍匐前进,摸到距晋军三十丈处,猛地起身——
药粉包掷出,在半空中炸开!
白色的粉末如烟雾弥漫,晋军足轻惨叫,捂着眼睛拼命揉搓,枪口朝天乱射!
“冲——!”
华姝第一个跃起,带着剩余的人冲过关卡!
刀光闪过,两名尚在挣扎的足轻倒下。
她没有停,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拼命向上爬。
身后,又有枪声响起,又有惨叫声,又有坠落山崖的身影。
她没有回头。
当华姝终于攀上最后一块岩石,踉跄踏上南宫山顶时,她的心猛然沉到谷底。
山顶空无一人。
没有晋军,没有司马昭,没有她期待的突破口。
只有数十个陶罐,整齐排列成古怪的阵型。
罐口正向外喷吐着黄绿色的毒烟——与盆地中的一模一样。
她认得,这是八卦阵。
中央留有空隙,那是诱她上钩的空隙。
“华夫人——!”身后冲上来的医护惊叫,“这是陷阱!”
华姝盯着那些毒烟罐,盯着那诡异的“八卦”布局,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司马昭,早就算到了。
他算到她会上山,算到她会攀爬这条险道,算到她会在山顶寻找突破口。
然后,在这里,等她自投罗网。
“华夫人,快撤!”医护拉着她就要往回跑。
华姝没有动。
她盯着那些毒烟罐,忽然发现了什么。
八卦阵,中央留空。
那不是失误,那是唯一的生路。
若她一上来就冲进去,此刻早已中毒身亡。
但若先破了阵,那中央的空隙,就是药烟扩散的最佳出口!
“湿棉被!”她厉声道,“快!把所有湿棉被拿来!”
医护们一怔,随即狂奔着翻出仅有的几床棉被,浇上最后的水源——
药箱里的蒸馏水、水囊里最后几口水,甚至有人撕下衣襟用尿浸湿。
“盖住罐口!窒息火焰!”
十余人冲向毒烟罐,以湿棉被猛扑上去。
刺啦声不绝,火焰熄灭,毒烟渐止。
与此同时,华姝点燃了从山下带来的所有药草。
甘草、薄荷、金银花、苍术、艾叶——所有能解毒的草药,全部投入火中。
白色的药烟升腾而起,与毒烟残雾交织,顺着山顶的高处,渐渐飘向东方。
风向,正在改变。
……
盆地中央。
孙尚香率三百残兵向西突击。
前方,铁炮足轻密集列阵,枪口对准这支即将冲出毒烟的残军。
后方,更多的晋军正在包抄合围。
“冲过去——!”
孙尚香一剑斩落一名挡路的足轻,左肩鲜血飞溅,喷在敌兵脸上。
她不管不顾,继续向前。
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被枪弹击中,有的力竭昏迷,有的被追上来的晋军乱刀砍死。
但没有人回头。
忽然,一阵清凉的风从西方吹来。
带着药草清香的、淡淡的白色的风。
孙尚香深吸一口,那割喉般的灼痛竟稍稍缓解。
身边的士兵也感觉到了,原本踉跄的步伐重新稳了下来,原本绝望的眼中重燃光芒。
“是华夫人!”有人狂呼,“华夫人的药烟!”
“冲——!”
残兵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撕开晋军阵型,终于冲出了毒烟笼罩的范围!
但迎接他们的,是更可怕的景象。
盆地边缘,五辆形制怪异的战车一字排开。
每辆车以两头犍牛牵引,车上置巨大风箱。
风箱后堆满陶罐,罐口正对着冲出毒烟的孙尚香部。
改良版毒烟车。
风箱拉动,黄绿色的毒烟如巨蟒吐信,直直喷向他们!
刚刚感受到的清凉药烟,被这股强劲的毒烟完全抵消。
孙尚香瞳孔骤缩。
“夫人快撤!”丁奉扑上来,以身体护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