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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孙尚香说道。
散会后,她一个人站在石台前,看着那张地图。
风吹过来,把纸边吹得翘起来,她用胳膊压住。
张辽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孙夫人。”他喊她。
孙尚香转过身。
张辽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红光。
他没穿甲胄,换了一身旧袍子,腰间别着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刀。
刀鞘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缠绳换了好几次,颜色不一样,一段深一段浅。
“张将军,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孙尚香问道。
“太阳落山就走。”
张辽望着西边的天,太阳已经偏了,把云烧成金红色。
“天黑之前赶到第一站,明天一早进山。”
孙尚香从旁边的桌上提起一壶酒,两个碗。
酒是缴获的,意大利的酒,红得像血。
她倒了两碗,一碗递给张辽,一碗自己端着。
“张将军,保重。”
张辽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酒很红,映着他的脸。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孙夫人,等末将的好消息。”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孙尚香站在石台边,端着那碗没喝的酒,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脚还有点跛,但每一步都很稳。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起来,露出腰间那把刀。
刀鞘上的划痕一道一道的,像他脸上的疤。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她皱了皱眉。
远处,骑兵正在集结。
马嘶声,蹄声,铁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张辽翻身上马,黑马,高头大马,鬃毛剪得齐整。
他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孙尚香还站在石台边,手里端着碗。
他举起手,挥了一下,然后勒转马头。
“出发!”
三百骑兵跟着他,像一条黑色的龙,沿着台伯河北岸往北走。
马蹄踏在石板上,哒哒哒,越来越远。
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天边的云。
孙尚香站在石台边,看着那片越来越小的黑影。
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凉,带着山里的雪味。
她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把碗搁在桌上,转身走了。
身后,夕阳沉进山里,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
……
张辽进山第三天,天还没亮,雾很大。
山道很窄,两边是密林,树高得看不见顶,枝叶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打在头盔上,嗒嗒响。
马蹄踩在湿泥里,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他勒住马,举起手。
“停。”
后面的骑兵跟着停了。马喷着响鼻,不安地刨蹄子。
张辽眼睛眯着,往两边看。
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静得像进了坟地。
“撤——”他刚开口,号角响了。
不是一声,是几十声。
从左边山谷,从右边山脊,从前面密林里。
四面八方,全是号角声。
然后箭矢像下雨一样从林子里射出来,不是射人,是射马。
战马惨叫着倒下,骑兵被甩出去,摔在地上,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第二轮箭射穿。
张辽翻身下马,刀已经在手里了。
他蹲下来,用马尸作掩护,箭矢钉在马身上,噗噗响,像剁肉。
他往两边看,黑压压的人从林子里涌出来,漫山遍野,数不清有多少。
“结阵——!”他吼道。
剩下的骑兵靠拢过来,背靠背,刀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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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太少,阵太薄,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林牧的兵冲上来了,像潮水,像蝗虫,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
张辽砍翻了第一个。
刀从肩胛砍进去,从肋骨砍出来,血喷了一脸。
他没擦,转身砍第二个。
第二个倒下,第三个冲上来,第四个,第五个。
刀砍卷了,刃口翻起来,像锯齿。
他扔掉,捡起地上不知谁掉的刀。
这把刀短一截,轻一些,但顺手。
他握着,继续砍。
身上中了一刀。
不是砍的,是捅的。
从侧面捅过来,捅进左肋,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他反手一刀,砍掉那人的脑袋。
刀拔出来,血跟着往外涌,热乎乎的,顺着衣摆往下流。
又中一刀。
这次是砍在肩膀上,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他扔了刀,用左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捅进那人的肚子。
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压在他腿上,很沉。
他推开,站起来。
眼睛被血糊住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看清了。
他的人越来越少,敌人越来越多。
地上全是尸体,有的在动,有的不动了。
他踩着尸体往前走,刀举着,朝前,朝前。
“将军!撤吧!”亲兵拉着他的胳膊。
张辽甩开他。
“撤?往哪撤?”他指着前面那片黑压压的人,“陛下在后面,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亲兵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然后转身,挡在他前面。
一个倒下了,另一个补上。
又倒下了,又补上。
亲兵一个个倒下,血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他看不清了,也分不清了,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他退到河边。
身后是河,水很深,很急,跳下去不一定能活。
前面是敌人,黑压压的,刀在火光里闪。
他站在河边,刀杵在地上,大口喘气。
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左肋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腿往下淌,把靴子都浸湿了。
“来啊。”他哑着嗓子说道,刀举了起来。
敌人围上来,但没人敢第一个上。
他们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老将,范围越来越小。
……
陈远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骑兵从山道冲出来,火炮推到坡上,炮口对准那片黑压压的敌阵。
令旗挥落,炮弹呼啸着砸过去,在人群里炸开。
敌兵被炸得四散奔逃,顾不上围剿了,连滚带爬地往林子里钻。
张辽跪在河边,刀杵在地上,低着头,不动了。
陈远跳下马,冲过去。
他跪在张辽身边,看着他浑身是血,看着他左肋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窟窿,看着他肩膀上那道能看见骨头的刀伤。
“张辽!”他喊道。
张辽抬起头。
眼睛还睁着,血红血红的,但还有光。
他看见陈远,咧嘴笑了。
“陛下……末将还能打……”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陈远按住他。
“够了。你打够了。”
张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头一歪,靠在他肩上,昏过去了。
陈远抱着他,一动不动。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