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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6章 海上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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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舰队北上。

    从爪哇港出发,穿过爪哇海,穿过望加锡海峡,穿过苏拉威西海。

    轮机舱三班倒,工匠们光着膀子往锅炉里添煤,煤灰糊了满脸,汗珠子砸在铁板上,嗤嗤响。

    水手们轮班掌舵,困了就用冷水浇头。

    士兵们靠在船舷上打盹,枪抱在怀里,刀别在腰间。

    有人梦呓,喊“娘”,喊了两声,又沉沉睡去。

    有人磨刀,磨石在刀刃上一下一下地蹭,眼睛半睁半闭,满是血丝。

    没人抱怨。

    他们知道,家里出事了。

    陈远站在舰首,三天三夜没合眼。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袍子吹皱了,他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望着北方。

    华姝端着药碗走过来,碗里是安神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陛下,喝口吧,睡一觉。”她的声音很轻。

    陈远摇头。“睡不着。”

    华姝站着没走。

    碗端在手里,药凉了,她没放下。

    孙尚香从船舱里走出来,一把夺过药碗,放在栏杆上。

    她抓住陈远的胳膊,把他从舰首拽下来。

    他踉跄了一下,没站稳,她扶住他,把他按进舱室的门框里。

    “睡两个时辰。”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这是命令。”

    陈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他的眼睛熬红了,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刚从火场里爬出来。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朕的命令压朕了?”

    孙尚香瞪着他。“跟你学的。”

    陈远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里那团火。

    他不再争了,走进舱室,躺下行军榻,闭上眼。

    两个呼吸之后,他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封云岚的电报,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孙尚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睡脸。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伸手,轻轻抚了一下,没抚平。

    华姝端着凉了的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榻上那个人。

    “让他睡吧。”孙尚香低声说,转身走了。

    华姝把药碗放在桌上,把毯子拉上来,盖在陈远身上。

    然后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甲板上,士兵们还在打盹。

    有人翻了个身,枪滑了一下,又攥紧了。

    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远方的消息。

    船一直往北,往北,往北。

    ……

    海浪拍打着船身,一下一下,像心跳。

    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像谁把一把米撒在了黑布上。

    陈远独坐舰首,背靠着桅杆,望着北方那片星空。

    海风很凉,吹得他的衣袍猎猎响,他没动,像一尊石像。

    他想起云岚的笑。

    她很少大笑,总是抿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他想起她站在洛阳城头送他的样子,手挥着,一直挥到看不见。

    他想起她替他理鬓角的样子,手指凉凉的,很轻,像怕弄疼他。

    他想起陈寰读书的样子。

    那孩子读书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跟着念。

    有时候念着念着就忘了下文,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等他提醒。

    他想起陈玥骑在他肩上的样子,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笑,笑声脆脆的,像铃铛。

    心如刀绞。

    不是比喻,是真疼。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拧得他喘不上气。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从不轻易在人前落泪。

    他是皇帝,是主帅,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不能哭,不能倒,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脆弱。

    但此刻,没有人看见。

    华姝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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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见他的背影,看见他在抖,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脸。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药碗放在两人中间,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过了很久,久到药凉了,她才开口。

    “陛下,他们不会有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能感应得到,毕竟,寰儿和玥儿……也是妾的孩子。”

    陈远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很淡,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盛了一汪水。

    他忽然想起,华姝很少提孩子。

    她把孩子交给云岚带,自己跟着他南征北战,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怕想了就走不了,怕走了就回不来。

    “嗯,朕相信。”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她没有挣,就那么让他握着。

    海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凉。

    星星还在天上闪,一颗一颗的,像在眨眼。

    ……

    次日清晨。

    孙尚香端着早饭走进舱室,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她看见陈远还醒着,眼睛熬得通红,眼窝深陷,靠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封电报。

    她皱眉,把早饭放在桌上,走过去。

    “陛下,你一夜没睡?”

    陈远摇头。

    他松开手,电报掉在榻上。

    孙尚香蹲下来,把粥碗端过来,塞进他手里。

    “吃点东西吧。”

    陈远接过来,没吃,就那么端着。

    孙尚香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熬红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碗晃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出来,落在被子上。

    “陛下,云岚姐姐一定能撑得住。”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不是弱女子。”

    陈远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她没哭。

    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但林牧……”

    他咬牙,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不是人,是畜生。”

    孙尚香握紧他的手。

    “所以我们要赶紧回去,杀了他。”

    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她的眼眶红了,里面有泪在打转,但没落下来。

    “我答应过云岚姐姐,会把你安全带回去。”

    陈远愣住。“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孙尚香别过脸,不让他看见她的眼睛。

    “出征那天。在洛阳码头。”她的声音闷闷的,“她说,‘孙妹妹,陛下交给你了。活着带他回来。’”

    她顿了顿,“我答应了。”

    陈远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粥碗。

    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送进嘴里。

    凉的,但还能吃。

    孙尚香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陛下,吃完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她走出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眼泪终于流下来。

    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擦,任它流。

    舱内,陈远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他躺下来,闭上眼。

    手里还攥着那封电报,攥得很紧。

    船在晃,一摇一摇的,像摇篮。

    他睡着了。

    梦里,云岚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城头,对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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