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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舰队北上。
从爪哇港出发,穿过爪哇海,穿过望加锡海峡,穿过苏拉威西海。
轮机舱三班倒,工匠们光着膀子往锅炉里添煤,煤灰糊了满脸,汗珠子砸在铁板上,嗤嗤响。
水手们轮班掌舵,困了就用冷水浇头。
士兵们靠在船舷上打盹,枪抱在怀里,刀别在腰间。
有人梦呓,喊“娘”,喊了两声,又沉沉睡去。
有人磨刀,磨石在刀刃上一下一下地蹭,眼睛半睁半闭,满是血丝。
没人抱怨。
他们知道,家里出事了。
陈远站在舰首,三天三夜没合眼。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袍子吹皱了,他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望着北方。
华姝端着药碗走过来,碗里是安神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陛下,喝口吧,睡一觉。”她的声音很轻。
陈远摇头。“睡不着。”
华姝站着没走。
碗端在手里,药凉了,她没放下。
孙尚香从船舱里走出来,一把夺过药碗,放在栏杆上。
她抓住陈远的胳膊,把他从舰首拽下来。
他踉跄了一下,没站稳,她扶住他,把他按进舱室的门框里。
“睡两个时辰。”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这是命令。”
陈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他的眼睛熬红了,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刚从火场里爬出来。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朕的命令压朕了?”
孙尚香瞪着他。“跟你学的。”
陈远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里那团火。
他不再争了,走进舱室,躺下行军榻,闭上眼。
两个呼吸之后,他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封云岚的电报,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孙尚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睡脸。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伸手,轻轻抚了一下,没抚平。
华姝端着凉了的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榻上那个人。
“让他睡吧。”孙尚香低声说,转身走了。
华姝把药碗放在桌上,把毯子拉上来,盖在陈远身上。
然后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甲板上,士兵们还在打盹。
有人翻了个身,枪滑了一下,又攥紧了。
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远方的消息。
船一直往北,往北,往北。
……
海浪拍打着船身,一下一下,像心跳。
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像谁把一把米撒在了黑布上。
陈远独坐舰首,背靠着桅杆,望着北方那片星空。
海风很凉,吹得他的衣袍猎猎响,他没动,像一尊石像。
他想起云岚的笑。
她很少大笑,总是抿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他想起她站在洛阳城头送他的样子,手挥着,一直挥到看不见。
他想起她替他理鬓角的样子,手指凉凉的,很轻,像怕弄疼他。
他想起陈寰读书的样子。
那孩子读书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跟着念。
有时候念着念着就忘了下文,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等他提醒。
他想起陈玥骑在他肩上的样子,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笑,笑声脆脆的,像铃铛。
心如刀绞。
不是比喻,是真疼。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拧得他喘不上气。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从不轻易在人前落泪。
他是皇帝,是主帅,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不能哭,不能倒,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脆弱。
但此刻,没有人看见。
华姝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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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他的背影,看见他在抖,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脸。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药碗放在两人中间,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过了很久,久到药凉了,她才开口。
“陛下,他们不会有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能感应得到,毕竟,寰儿和玥儿……也是妾的孩子。”
陈远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很淡,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盛了一汪水。
他忽然想起,华姝很少提孩子。
她把孩子交给云岚带,自己跟着他南征北战,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怕想了就走不了,怕走了就回不来。
“嗯,朕相信。”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她没有挣,就那么让他握着。
海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凉。
星星还在天上闪,一颗一颗的,像在眨眼。
……
次日清晨。
孙尚香端着早饭走进舱室,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她看见陈远还醒着,眼睛熬得通红,眼窝深陷,靠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封电报。
她皱眉,把早饭放在桌上,走过去。
“陛下,你一夜没睡?”
陈远摇头。
他松开手,电报掉在榻上。
孙尚香蹲下来,把粥碗端过来,塞进他手里。
“吃点东西吧。”
陈远接过来,没吃,就那么端着。
孙尚香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熬红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碗晃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出来,落在被子上。
“陛下,云岚姐姐一定能撑得住。”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不是弱女子。”
陈远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她没哭。
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但林牧……”
他咬牙,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不是人,是畜生。”
孙尚香握紧他的手。
“所以我们要赶紧回去,杀了他。”
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她的眼眶红了,里面有泪在打转,但没落下来。
“我答应过云岚姐姐,会把你安全带回去。”
陈远愣住。“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孙尚香别过脸,不让他看见她的眼睛。
“出征那天。在洛阳码头。”她的声音闷闷的,“她说,‘孙妹妹,陛下交给你了。活着带他回来。’”
她顿了顿,“我答应了。”
陈远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粥碗。
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送进嘴里。
凉的,但还能吃。
孙尚香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陛下,吃完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她走出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眼泪终于流下来。
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擦,任它流。
舱内,陈远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他躺下来,闭上眼。
手里还攥着那封电报,攥得很紧。
船在晃,一摇一摇的,像摇篮。
他睡着了。
梦里,云岚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城头,对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