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长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发动机实验室里,却还带着冬末的寒意。齐铁军站在试验台前,看着眼前那台拆开的发动机,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水泵。
还是水泵。
这个该死的水泵,已经折磨了他两个月。可变流量水泵,听起来很简单——发动机温度低的时候,水泵流量小,让发动机快速升温;发动机温度高的时候,水泵流量大,加强散热。原理是这么个原理,但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齐工,这已经是第七个方案了。”助理工程师小王拿着厚厚的记录本,声音里透着疲惫,“铜合金叶轮,不锈钢壳体,橡胶密封圈,能试的材料都试了,高温测试就是过不了。三百五十度,跑八个小时,要么漏水,要么卡死,要么效率下降。最好的一个,也只撑了六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齐铁军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水泵。铝制的壳体,铜合金的叶轮,橡胶的密封圈,还有各种弹簧、轴承、阀片。每一个零件,都是他和团队反复设计、反复计算、反复试验的结果。每一个零件,都凝聚着心血,凝聚着汗水,凝聚着希望。但结果,依然不行。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齐铁军自言自语,拿起壳体,仔细看。壳体是铸铝的,表面做了阳极氧化处理,银灰色,很光滑。但在高温下,铝合金会膨胀,会变形,会和其他材料的热膨胀系数不匹配,导致配合间隙变化,导致密封失效。
“热膨胀系数。”齐铁军突然说。
“什么?”小王没听清。
“热膨胀系数。”齐铁军重复道,语速快了起来,“铝合金的热膨胀系数是23.8,不锈钢是16.5,铜合金是17.7,橡胶更大,可以达到150以上。这些材料的热膨胀系数不一样,在高温下,膨胀的程度就不一样。铝合金膨胀得多,橡胶膨胀得更多,但不锈钢和铜合金膨胀得少。膨胀程度不一样,配合间隙就会变化,密封就会失效,摩擦就会增大,效率就会下降。”
小王听着,眼睛亮了起来:“对,对,就是这个道理。那怎么办?用同一种材料?”
“不行。”齐铁军摇头,“叶轮要耐磨,要用铜合金。壳体要轻,要用铝合金。密封圈要有弹性,要用橡胶。每种材料都有它的特性,都有它的用途,不能随便换。”
“那……”
“要找一种材料,热膨胀系数和铝合金接近,但性能又满足要求。”齐铁军说,脑子飞快地转动,“或者,改变结构设计,预留热膨胀间隙。或者,改进制造工艺,提高配合精度。或者……”
“齐工!”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跑进来,气喘吁吁,“厂办来电话,说北京部里来人了,要听发动机项目汇报,刘厂长让您马上过去。”
齐铁军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半。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水泵零件,对小王说:“把所有试验数据整理好,特别是热膨胀系数的数据,还有各个零件在不同温度下的尺寸变化数据。下午回来,我们继续。”
“好。”小王点头。
齐铁军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工作服,匆匆往厂办公楼走去。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厂区的柏油路上,暖洋洋的。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地响。几个工人推着小车,车上装着零件,说说笑笑地走过。远处,总装车间门口,停着几辆刚下线的解放卡车,绿色的车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一切,都很好。但齐铁军心里,却沉甸甸的。发动机项目,已经搞了三年,投入了几千万,几百号人没日没夜地干,眼看就要成功了,却卡在一个小小的水泵上。而这个水泵,还不是发动机的核心部件,只是一个辅助部件。但就是这个辅助部件,如果过不了关,整个发动机就过不了关,就不能量产,就不能装车,就不能上市。
厂办公楼是一栋五层的苏式建筑,红砖墙,绿色琉璃瓦,很有气势。齐铁军上到三楼,走到会议室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的主位,坐着刘厂长,旁边是几个副厂长,还有总工程师,总会计师。对面,坐着几个生面孔,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表情严肃,一看就是北京来的领导。
“铁军,来,坐。”刘厂长招招手,指了指身边的一个空位。
齐铁军走过去,坐下。刘厂长介绍道:“这是部里科技司的王司长,这是规划司的李处长,这是质量监督局的张处长。几位领导,这是我们发动机项目的总负责人,齐铁军,齐工。”
齐铁军和几位领导一一握手。王司长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蔼。李处长年轻一些,四十出头,很精干的样子。张处长是个女的,四十多岁,短发,很干练。
“齐工,久仰大名。”王司长笑着说,“听说你们在搞发动机,搞了三年了,怎么样?有什么进展?”
齐铁军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汇报材料,分发给各位领导,然后开始汇报。他从项目的立项开始讲,讲设计思路,讲技术路线,讲试验过程,讲取得的成果,也讲遇到的问题。他讲得很详细,很专业,也很实在,不夸大成绩,不回避问题。
“目前,发动机的主要性能指标,都已经达到或超过了设计要求。”齐铁军说,指着材料上的一页数据,“功率,扭矩,油耗,排放,噪音,振动,都通过了台架试验。装车路试,跑了五万公里,表现稳定,故障率低,用户反馈好。可以说,在核心技术上,我们已经突破了,已经掌握了,已经可以量产了。”
几位领导看着材料,听着汇报,不时点头,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但是,”齐铁军话锋一转,“我们遇到了一个瓶颈,一个看起来很小,但实际上很大的瓶颈——水泵。”
他打开带来的一个盒子,里面是拆开的水泵零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就是这个,可变流量水泵。看起来简单,但要做好,很难。难在材料,难在工艺,难在匹配。我们试了七种方案,用了十几种材料,做了上百次试验,高温测试就是过不了。过不了,就不能量产,就不能装车,就不能上市。”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位领导看着桌上的零件,表情变得严肃。
“有这么难吗?”李处长问,拿起一个叶轮,在手里掂了掂,“不就是个水泵吗?国内做水泵的厂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找一家配套不就行了?”
“找过。”齐铁军说,“上海水泵厂,天津水泵厂,洛阳水泵厂,都找过。他们能做普通水泵,但做不了这种可变流量的,高温的水泵。技术要求太高,他们达不到。”
“那进口呢?”张处长问,“从国外买。德国,日本,美国,都有专门做汽车水泵的公司,买他们的,不就行了?”
“也想过。”齐铁军说,“联系过几家,德国的,日本的。样品买来了,测试了,性能确实好,能满足要求。但价格太贵,一个水泵,要两百美元。我们的发动机,整机成本要控制在五千人民币以内。一个水泵就占了一千多人民币的成本,占比太高,不现实。而且,就算我们愿意出这个钱,人家也不一定卖给我们。有技术封锁,有出口限制,有政治因素。靠进口,靠不住,不长久,不安全。”
“那你的意思是?”王司长问,看着齐铁军。
“我的意思是,必须自己做,必须自己搞出来。”齐铁军说,声音很坚定,“不自己做,永远受制于人。不自己搞出来,永远被人卡脖子。我们现在搞汽车发动机,搞自主品牌,就是要摆脱对外国技术的依赖,就是要建立我们自己的技术体系,我们自己的供应链,我们自己的产业生态。水泵虽然小,但很重要,是发动机冷却系统的核心部件。这个部件,必须自己做,必须做好,必须过关。”
“需要多长时间?”王司长问。
“三个月。”齐铁军说,“再给我三个月时间,我一定把它搞出来。”
“三个月?”李处长摇头,“太长了。部里给的时间表,是六月底之前,发动机必须通过所有测试,拿到生产许可证。现在已经是五月了,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你还要三个月,来不及。”
“那就两个月。”齐铁军说,“我加班加点,日夜不停,两个月,一定搞出来。”
“两个月,你有把握吗?”王司长问。
“有。”齐铁军说,虽然心里没底,但语气很肯定,“材料问题,我们已经找到方向了。热膨胀系数不匹配,是根本原因。我们正在找新材料,新工艺,新结构。给我两个月,我一定拿出合格的产品。”
王司长看着齐铁军,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就两个月。但铁军,我要的不是合格,是优秀。不是能用,是好用,是耐用,是可靠。我们的发动机,是要装在卡车上,是要跑遍全国,是要在各种路况,各种气候,各种环境下工作的。水泵坏了,发动机就开锅,车就趴窝,货就运不了,人就用不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担得起。”齐铁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
“好。”王司长站起来,走到齐铁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有志气,有担当。但光有志气不够,光有担当不够,还要有办法,有路子,有实招。我这次来,除了听汇报,还要给你们带个消息。”
“什么消息?”齐铁军问。
“部里正在组织一个技术考察团,去德国,考察汽车工业。”王司长说,“时间是一个月,下个月出发。团员名单里,有你的名字。”
齐铁军一愣:“我?”
“对,你。”王司长说,“这次考察,是部里重点组织的,要去奔驰,宝马,大众,博世,这些顶级的汽车公司,看他们的技术,学他们的经验,找我们的差距。你去了,重点看他们的发动机技术,特别是冷却系统,特别是水泵。看看德国人是怎么做的,用什么材料,什么工艺,什么结构。看看能不能学到东西,能不能用到我们的项目上。”
齐铁军心跳加快了。去德国,去汽车工业的圣地,去学习,去取经,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但同时,他又有些犹豫。现在项目正在关键时期,他离开一个月,会不会耽误进度?小王他们,能不能撑得住?
“别担心项目。”刘厂长看出了他的犹豫,说,“你不在,还有我,还有老陈,还有整个团队。你就放心去,好好学,好好看,把真经取回来。我们这边,会继续攻关,不会停。你回来的时候,说不定,我们已经有突破了。”
齐铁军看着刘厂长,看着王司长,看着几位领导,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去。”
“那就这么定了。”王司长说,“具体行程,部里会发通知。你准备一下,把手头的工作安排好,该交接的交接,该交代的交代。这次考察,机会难得,要珍惜,要认真,要有收获。”
“是。”齐铁军说。
会议结束了。领导们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齐铁军和刘厂长。刘厂长递给齐铁军一支烟,齐铁军接过,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压力大吧?”刘厂长问。
“大。”齐铁军说,吐出一口烟。
“大就对了。”刘厂长也点上烟,抽了一口,“搞工业,搞技术,哪有不压力的?当年我们搞解放卡车,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那压力,比你现在大十倍。但我们挺过来了,搞出来了。现在,搞发动机,也一样。有困难,不怕,想办法解决。有压力,不怕,顶着压力上。我们中国人,不笨,不懒,不比别人差。别人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我们想办法,也要做到。”
齐铁军点点头,没说话。
“去了德国,多看,多问,多记,多学。”刘厂长说,“但也要有选择地学,有批判地学。德国的东西好,但也不是什么都好。适合他们的,不一定适合我们。他们的条件,他们的基础,他们的环境,和我们不一样。学,要学本质,学原理,学方法,而不是简单地照搬,照抄,照猫画虎。”
“我明白。”齐铁军说。
“还有,”刘厂长顿了顿,看着齐铁军,“我听说,陆文婷同志,现在也在德国?”
齐铁军心里一跳,点了点头:“是,她在德国,在搞数控系统的标准。”
“那你去了,可以见见她,可以交流交流。”刘厂长说,眼神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文婷同志,是个人才,懂技术,懂外语,懂国际规则。你们是老战友,老同事,应该多联系,多沟通,多合作。对我们的事业,有好处。”
齐铁军看着刘厂长,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刘厂长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走了。
齐铁军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烟抽完了,他又点上一支。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会议桌上,照在水泵零件上,照在那些冰冷的,坚硬的,但承载着希望和梦想的金属上。
水泵。
还是水泵。
这个该死的水泵。
但他知道,他必须把它搞出来。不为自己,不为荣誉,不为利益,只为那些期待的眼睛,只为那些流淌的汗水,只为那些不眠的夜晚,只为那些沉默的机器,只为那些轰鸣的车间,只为那些奔跑的卡车,只为这片土地上,那些勤劳的,朴素的,坚韧的人们,能开上自己造的,好的,可靠的车。
他掐灭烟,站起来,收拾好水泵零件,装进盒子,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步一步,很稳,很重,很坚定。
与此同时,深圳。
华源-林氏工厂的模具车间里,机器轰鸣,火花四溅。赫尔曼站在一台数控铣床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眉头紧锁。
“停。”他突然说。
操作工人按下停止按钮。机器停下来,刀头停在半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这个程序,有问题。”赫尔曼用德语说,语速很快。
翻译小李赶紧翻译:“赫尔曼先生说,这个程序有问题。”
操作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姓周,厂里的技术骨干,学数控的,人很聪明,也很好学。他看看屏幕,又看看赫尔曼,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什么问题?我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赫尔曼摇摇头,走到控制台前,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参数:“这个进给速度,太快了。材料是P20,硬度是HRC30,用这个进给速度,刀会磨损,表面会粗糙,精度会下降。要调慢,调到这个值。”
小李翻译了。小周看了看赫尔曼指的那个值,想了想,说:“调慢的话,加工时间就长了,效率就低了。我们以前就是这么干的,也没出什么问题。”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赫尔曼说,语气很严厉,“以前你们做的,是低精度模具,是普通产品。现在你们要做的,是高精度模具,是汽车配件,是出口产品。要求不一样,标准不一样,工艺也不一样。不能凑合,不能将就,不能差不多就行。要精确,要稳定,要可靠。明白吗?”
小周看看赫尔曼,又看看屏幕,又看看站在一旁的赵红英,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明白。”
“那就改。”赫尔曼说,“现在改,改完重新加工。这个工件,废了,重做。”
“废了?”小周瞪大了眼睛,“这个工件,已经加工了三个小时了,材料费,电费,工时费……”
“废了。”赫尔曼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不合格的产品,就是废品。废品,就是浪费,就是损失,就是失败。我们宁可现在浪费三个小时,浪费一点材料,也不要在装配的时候发现问题,在客户那里发现问题,在市场上发现问题。那时候,浪费的就不是三个小时,一点材料,而是信誉,是市场,是未来。明白吗?”
小周不说话了,只是看着赵红英。赵红英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工件,又看了看赫尔曼,点点头:“听赫尔曼先生的,废了,重做。”
“厂长……”小周想说什么。
“照赫尔曼先生说的做。”赵红英说,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改程序,调参数,重做。不要怕慢,不要怕费事,不要怕浪费。我们要做的,是好东西,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是能让客户满意的东西。做不到这一点,一切都是白费。”
小周咬咬牙,点点头:“好,我改。”
他重新坐到控制台前,开始修改程序。赫尔曼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操作,不时指出问题,不时给出建议。小李在旁边翻译,语速很快,很准确。赵红英站在一旁,看着,听着,心里很复杂。
赫尔曼来厂里,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厂里发生了很多变化。车间重新规划了,工艺流程重新制定了,质量控制重新严格了,管理制度重新完善了。变化很大,阵痛也很大。工人们不适应,因为要求高了,规矩多了,干活累了。管理人员不适应,因为权力小了,责任大了,压力大了。赵红英自己,也不适应,因为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要改的东西太多了,要协调的关系太多了。
但变化,是实实在在的。模具的精度,提高了。产品的合格率,提高了。客户的反驰,少了。订单的数量,多了。虽然过程很痛苦,虽然代价很大,但结果,是好的。
“赵厂长。”赫尔曼走过来,用英语说,“我想和你谈谈。”
赵红英点点头:“好,去我办公室。”
两人来到赵红英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部电话。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桌子上摆着几本技术书籍,还有一些样品。窗户开着,能听到车间里的机器声,能闻到机油的味道。
“请坐。”赵红英说,给赫尔曼倒了杯水。
赫尔曼坐下,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说:“赵厂长,我想和你谈谈材料的问题。”
“材料?”赵红英也在他对面坐下。
“是的,材料。”赫尔曼说,“P20材料,做一般的模具可以,但做高精度的模具,不行。硬度不够,耐磨性不够,抛光性不够。必须换材料,换更好的材料。”
“我知道。”赵红英说,“但更好的材料,比如您上次说的1.2316,1.2738,国内很难买,进口的话,贵,周期长。而且,工人不熟悉,加工难度大。我们现在订单多,任务重,如果换材料,可能会影响生产,影响交货。”
“我知道。”赫尔曼说,语气很平静,“但如果不换材料,就做不出好模具。做不出好模具,就做不出好产品。做不出好产品,就留不住客户,就开拓不了市场,就发展不了工厂。短期的困难,是有的。但长期的利益,是更大的。你明白吗?”
赵红英沉默着。她明白,她当然明白。但现实是,工厂现在有一百多号工人要吃饭,有几十个订单要交货,有银行的贷款要还,有股东的期待要满足。换材料,意味着成本上升,意味着工艺改变,意味着风险增加。不换材料,意味着质量瓶颈,意味着发展受限,意味着未来渺茫。两难,真是两难。
“赫尔曼先生,”赵红英说,很诚恳,“我知道您说得对。但我们现在,确实有困难。您看,能不能这样,我们先不全面换材料,先小范围试用,先积累经验,先培训工人。等条件成熟了,再全面推广。这样,既不影响生产,又能逐步改进。您看行吗?”
赫尔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不行。要换,就全面换。要改,就彻底改。小打小闹,修修补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就像一个人生病了,要吃重药,要动手术,要彻底治疗。吃几片止痛药,只能暂时缓解,不能根治。时间长了,病会加重,人会垮掉。工厂也一样。”
赵红英不说话,只是看着赫尔曼。赫尔曼也看着她,眼神很坚定,很执着,没有商量的余地。
“赫尔曼先生,”赵红英说,声音有些疲惫,“您知道吗,我们这个工厂,是三年前建起来的。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我带着十几个老乡,从村里出来,来到这里,借钱,贷款,买设备,招工人,一点点,一步步,把工厂建起来。三年,我们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累,挨过多少骂,您可能不知道。但我们挺过来了,我们活下来了,我们还发展了。现在,我们有一百多个工人,有稳定的订单,有不错的效益。我们想做得更好,想走得更远,想飞得更高。但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过程,需要一步一步来。您的要求,是对的,是好的,是应该的。但我们需要时间,您能给我们时间吗?”
赫尔曼不说话,只是看着赵红英。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机器声,似乎也变小了。远处,传来卡车的喇叭声,尖锐而刺耳。
“赵厂长,”赫尔曼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在奔驰,干了三十年。三十年,我见过太多工厂,太多老板,太多工人。有的工厂,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有的工厂,从有到无,从大到小,从强到弱。为什么?区别在哪里?在于决心,在于标准,在于坚持。有决心的,能成功。有标准的,能成功。能坚持的,能成功。没有决心的,会失败。没有标准的,会失败。不能坚持的,会失败。你,有决心吗?有标准吗?能坚持吗?”
赵红英看着赫尔曼,看着这个德国老人,看着他那双蓝色的,锐利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想起了三年前,在村里,她带着十几个姐妹,在村办厂的破车间里,用那台老掉牙的车床,加工第一个齿轮的情景。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决心,只有坚持。现在,她有工厂,有工人,有设备,有订单,有未来。但决心,还在吗?标准,有吗?坚持,还能吗?
“我有。”赵红英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好。”赫尔曼说,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很淡,很浅,但确实是笑容,“那就换材料。全面换,彻底换。成本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工艺的问题,我来解决。工人的问题,我来培训。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支持我,相信我,跟着我走。能做到吗?”
“能。”赵红英说,没有任何犹豫。
“好。”赫尔曼站起来,伸出手,“那我们,就一起,把这家工厂,做成中国最好的模具厂,最好的注塑厂,最好的汽车配件厂。”
赵红英也站起来,伸出手,和赫尔曼的手握在一起。那只手,很大,很粗糙,很有力,很温暖。
柏林,傍晚。
陆文婷站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前,看着橱窗里陈列的新书。一本德文的技术专着,书名是《汽车发动机冷却系统设计与优化》,作者是一个德国教授。她看了很久,然后推门走进书店。
书店很大,很安静,只有几个顾客在书架间浏览。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很舒服。陆文婷找到机械工程的书架,在那本专着前停下,取下书,翻开。书很厚,很重,印刷精美,图文并茂。她翻了几页,看到关于可变流量水泵的章节,仔细读起来。
“可变流量水泵的设计,关键在于材料的热匹配和结构的合理性。”书里写道,“常用的材料组合是:铝合金壳体,铜合金叶轮,不锈钢轴,橡胶密封圈。但不同材料的热膨胀系数不同,在高温下会产生热应力,导致配合间隙变化,密封失效,效率下降。解决方案有两种:一是采用热膨胀系数相近的材料,二是改进结构设计,预留热膨胀间隙……”
陆文婷读着,心里一动。她想起齐铁军,想起他正在攻关的水泵,想起他说的热膨胀系数的问题。她拿出笔记本,把这一段抄下来,又翻到后面的章节,看具体的材料参数,看结构设计的图纸,看试验数据,看分析结论。她抄得很认真,很仔细,一个字都不漏。
“小姐,需要帮忙吗?”一个店员走过来,用德语问。
“不用,谢谢。”陆文婷用德语回答,很流利。
店员点点头,走了。陆文婷继续抄。抄完了,她合上书,看了看价格,五十马克,不便宜。但她还是拿着书,走到收银台,付了钱。走出书店,天已经黑了。街灯亮了,黄色的光,照着街道,照着行人,照着匆匆而过的电车。她抱着书,走在街上,心里想着齐铁军,想着他正在面临的问题,想着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
回到住处,是一个小小的公寓,一室一厅,很简陋,但很干净。她打开灯,把书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桌前,翻开书,继续看。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拿下一个盒子。盒子是木头的,很旧了,表面有磨损的痕迹。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照片,一些信件,还有一些图纸。
她拿起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苏联的工作服,站在一台机床前,微笑着。那是她的父亲,陆文婷的父亲,一个留苏的工程师,一个把一生都献给了中国工业的人。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1962年,于莫斯科机床厂。愿将我之所学,报效祖国。”
她看着照片,看着父亲的笑容,眼睛有些湿润。父亲已经不在了,在文革中去世了,死得很惨。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他的笔记,他的图纸,他的照片,他的精神,还在。她继承了这些,继承了父亲的遗志,继承了父亲的理想,继承了父亲的事业。
她把照片放回去,又拿起一张图纸。图纸是手绘的,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是一台水泵的图纸,标注着各种尺寸,各种参数,各种材料。图纸的右下角,有父亲的签名,还有一行小字:“用于某型军用车辆冷却系统,1965年。”
她看着这张图纸,心里一震。军用车辆冷却系统,水泵,可变流量……这些关键词,在她的脑子里旋转,碰撞,组合。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齐铁军的声音,有些疲惫,有些沙哑:“喂?”
“铁军,是我,文婷。”陆文婷说,声音有些激动。
“文婷?”齐铁军有些意外,“你怎么打电话来了?有事吗?”
“有,有重要的事。”陆文婷说,“你上次说,水泵的问题,是热膨胀系数不匹配,对不对?”
“对。”齐铁军说,“怎么了?”
“我父亲,留了一些资料,有一些图纸,是关于水泵的,军用车辆的,可变流量的。”陆文婷说,语速很快,“我刚刚看到,里面提到一种材料组合,铝合金壳体,铜合金叶轮,但密封圈不是橡胶的,是一种特殊的复合材料,热膨胀系数和铝合金很接近,耐高温,耐磨损,密封性好。我想,这个材料,可能对你有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齐铁军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什么材料?具体是什么?”
“图纸上写的是‘特种复合材料’,成分没有写,但标注了性能参数:热膨胀系数23.5,和铝合金的23.8很接近。耐温范围零下40度到400度,完全满足要求。耐磨性,是橡胶的十倍。密封性,是橡胶的五倍。使用寿命,是橡胶的三倍以上。”
“这么好的材料,现在还能找到吗?”齐铁军问。
“我不知道。”陆文婷说,“但我可以查。我可以去图书馆,去资料室,去研究所,去问人,去找。只要它存在过,就一定有记录,一定有线索,一定有人知道。”
“好,好,你帮我查,一定要查到。”齐铁军说,声音在颤抖,“文婷,你知道吗,如果这个材料真的存在,如果真的能用,那水泵的问题,就解决了,发动机的问题,就解决了,我们三年的心血,就没有白费,我们的自主品牌,就有希望了!”
“我知道,我知道。”陆文婷说,眼睛也湿润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查到。我一定会在你去德国之前,给你一个答案。”
“文婷,谢谢你。”齐铁军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不用谢。”陆文婷说,擦了擦眼睛,“我们是战友,是同路人,是……是朋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齐铁军说:“文婷,我下个月,要去德国,部里组织的考察团,去学习,去看。你会一直在柏林吗?”
“在,我一直在。”陆文婷说,“你什么时候来,告诉我,我去接你。”
“好。”齐铁军说,“等我去了,我们见面,好好聊。”
“好。”陆文婷说。
挂了电话,陆文婷坐在桌前,久久不动。窗外的柏林,夜色深沉,灯火阑珊。但她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燃烧,在跳跃,在照亮前路。她拿起父亲的图纸,看着那些熟悉的线条,熟悉的标注,熟悉的签名,仿佛看到了父亲的笑容,听到了父亲的声音:“文婷,好好干,为中国的工业,为中国的未来,贡献你的力量。”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书柜前,开始翻找。一本本笔记,一叠叠图纸,一摞摞资料,被她搬出来,摊在地上,摊在桌上,摊在床上。她要找到那个材料的线索,要找到那个关键的答案,要帮助齐铁军,要帮助那个她关心的人,要帮助那个她热爱的事业。
夜,深了。但灯光,还亮着。那个小小的公寓里,那个瘦弱的身影,还在忙碌,还在寻找,还在坚持。因为希望,就在那里,就在前方,就在不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