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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7章 钢与血
    从抚顺开往上海的火车是晚上八点发车的,齐铁军和陆文婷在厂招待所匆匆吃过晚饭,就被陈总工亲自送到了车站。临行前,李厂长也赶来了,手里拎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抚顺特产:两瓶抚顺大曲,几包琥珀糖,还有两盒人参。

    “齐工,陆工,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李厂长握着齐铁军的手,力道很大,“试验钢的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非金属夹杂物含量降低了百分之六十,晶粒度提了一个等级,淬透性也稳定了。这是这么多年来,我们厂里炼出来的最好的一炉钢!”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齐铁军也很高兴,“陈总工,刘师傅,王师傅,还有车间里的老师傅们,没有他们的经验和配合,光有理论不行。”

    “理论也很重要啊。”李厂长感慨,“以前我们就是缺理论指导,全凭老师傅的经验。现在有了你们的方案,再加上老师傅的经验,这才是真正的理论和实践相结合!”

    陈总工在旁边点头:“对,对。我们开了个会,打算把这次试验的工艺规程标准化,形成新的操作规程。以后所有的曲轴用钢,都按这个标准来。另外,我们还准备成立一个工艺攻关小组,专门优化电渣重熔和锻造工艺,把合格率再往上提一提。”

    “这是个好思路。”陆文婷说,“不过要注意,不同牌号的钢,工艺参数会有差异。下一步,我建议你们做系统的正交试验,摸清各个工艺参数对最终性能的影响规律,建立自己的工艺数据库。”

    “正交试验?”陈总工眼睛一亮,“对,对,陆工这个建议好!我们以前就是太依赖经验,缺乏系统的数据积累。这次要补上这个短板!”

    火车鸣笛了,催促旅客上车。

    “行了,不耽误你们了。”李厂长把网兜塞给齐铁军,“一点心意,别嫌弃。等钢锭锻好了,热处理完了,我们做好全面检测,把报告寄给你们。还有,合作协议的事,我们也尽快准备,到时候派人去上海谈。”

    “好,保持联系。”

    齐铁军和陆文婷上了车,找到自己的铺位,是软卧车厢,四人一间。另外两个乘客还没来,车厢里暂时只有他们俩。齐铁军把行李放好,看了看窗外,李厂长和陈总工还在站台上挥手。

    火车缓缓启动,站台向后滑去。抚顺的灯光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累了?”陆文婷问。她正在整理行李,把笔记本、图纸、资料一份份收好。

    “有点,但心里踏实了。”齐铁军在铺位上坐下,靠着车厢壁,“抚顺这步棋走对了。有了可靠的曲轴材料,发动机的可靠性就解决了一半。”

    “另一半是加工工艺。”陆文婷说,“特别是热处理和精加工。不过,我看了向阳厂现有的设备,基本能满足要求。关键是工艺规程的制定和执行。”

    “回去就抓这件事。”齐铁军说,“我已经让红英联系上海热处理厂,请他们的总工过来指导。另外,精加工设备,我们计划从德国引进一台数控曲轴磨床,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就等外汇额度批下来。”

    “数控磨床?”陆文婷抬起头,“那可不便宜。”

    “是不便宜,要八十多万马克,合人民币两百多万。”齐铁军说,“但这是关键设备,曲轴的圆度、圆柱度、表面粗糙度,都靠它保证。我们算过账,引进这台设备,虽然一次性投入大,但产品质量稳定了,废品率降低了,长期看是划算的。”

    “这倒是。”陆文婷点头,“不过,外汇额度好批吗?现在国家对外汇管控很严。”

    “红英在想办法。”齐铁军说,“她认识几个做外贸的,看能不能用补偿贸易的方式,用我们的产品换设备。另外,市里也在帮我们协调,说我们的发动机项目是市重点,可以优先考虑。”

    火车在黑夜里行驶,车轮有节奏地撞击着铁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外是东北平原的冬夜,偶尔闪过几点灯火,是远处的村庄。

    “你睡一会儿吧。”陆文婷说,“我看你眼睛里都是血丝,这几天在抚顺,你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你不也一样?”

    “我习惯了。”陆文婷淡淡一笑,“在苏联留学的时候,经常熬夜做实验,几天几夜不睡是常事。”

    齐铁军躺下,但睡不着。脑子里还在想抚顺的事,想曲轴的事,想发动机的事。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材料解决了,还有加工;加工解决了,还有装配;装配解决了,还有测试。一辆汽车,上万个零件,每个零件都要可靠,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你在想什么?”陆文婷问。她已经收拾好东西,坐在对面的下铺,手里拿着本书,是英文的,封面上写着《MetalrgyandMaterialsSce》。

    “在想,我们离成功还有多远。”齐铁军说。

    “很远,但也很近。”陆文婷放下书,“说很远,是因为我们缺的太多:技术,设备,人才,资金,管理经验……说很近,是因为我们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只要方向对,一步步走,总能走到。”

    “你总是这么理性。”

    “做技术的,理性是基本素质。”陆文婷说,“但有时候,也需要一点感性的东西。比如在抚顺,看到那些老师傅,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依然保持着对技术的敬畏和热爱,我很感动。这就是中国工业的脊梁,虽然老了,虽然慢了,但还在支撑着这个国家。”

    齐铁军看着她。车厢的顶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她的眼睛很亮,神情很认真。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陆文婷不只是个冷静理性的工程师,她心里有一团火,只是平时被理性包裹着,不轻易流露。

    “你父亲如果看到今天的你,一定会很骄傲。”齐铁军说。

    陆文婷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希望吧。”

    火车继续向南。夜深了,车厢里的灯熄了,只留下走廊的地灯。齐铁军闭上眼睛,在车轮的节奏中,渐渐睡去。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广阔的田野上,远处是工厂的烟囱,近处是金黄的麦浪。风吹过,麦浪起伏,像大海的波涛。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回头,是赵红英,穿着工装,站在一台拖拉机旁,朝他挥手。他想走过去,但脚步沉重,怎么也走不快。这时,陆文婷从另一边走来,手里拿着图纸,对他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他转过头,想看清赵红英,却发现她已经开着拖拉机走了,消失在麦浪中……

    齐铁军醒了。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的地灯透进微弱的光。对面铺位,陆文婷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看了看表,凌晨三点。离上海还有十个小时。

    他坐起身,倒了杯水,站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偶尔有灯光掠过,是某个小站,或者道口的信号灯。东北的冬夜,寒冷而漫长,但火车在向南,向着温暖的地方,向着希望的方向。

    第二天下午一点,火车抵达上海站。

    一出站,就看到赵红英在出口处等着,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张望,看到齐铁军和陆文婷,使劲挥手。

    “这边!这边!”

    齐铁军和陆文婷挤过去。赵红英一把接过齐铁军手里的行李:“怎么样?顺利吗?”

    “顺利,比预想的还要顺利。”齐铁军说,“抚顺那边很配合,试验钢一次成功。初步检测结果很好,过几天他们会把详细报告寄过来。”

    “太好了!”赵红英眼睛发亮,“这下材料问题解决了,咱们的发动机就有戏了!”

    “别高兴太早。”陆文婷提醒,“材料是基础,但后续的加工、装配、测试,还有很多难关要过。”

    “我知道,我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嘛。”赵红英笑,“但总算是开了个好头。走,先回厂里,大家都在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呢。”

    三人上了车,是厂里新买的一辆桑塔纳,黑色的,很新。司机小陈是去年从部队转业过来的,车开得又稳又快。

    “这车不错。”齐铁军说。

    “那当然,花了十八万呢。”赵红英有点得意,“不过值,谈生意得有辆好车撑门面。以前开那辆破吉普,去市里开会,门卫都拦着不让进。现在开桑塔纳,到哪儿都是一路绿灯。”

    陆文婷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街景。上海比她走的时候更热闹了,街上车多了,人多了,商店的招牌也更鲜艳了。改革开放十几年,这个城市的变化,日新月异。

    “对了,有件事要跟你们说。”赵红英回过头,神情变得严肃,“德国那边来消息了,数控曲轴磨床的事,有点变化。”

    “什么变化?”

    “那家德国公司,叫德克尔马豪,原本答应卖给我们一台二手的数控曲轴磨床,八十年代中期的产品,性能还不错,价格也合适。但昨天他们突然变卦,说不卖了。”

    “为什么?”

    “说是总公司有规定,最新的数控设备不能卖到中国,二手的也要经过严格审查。”赵红英叹了口气,“我托人打听了,是德国政府那边施加了压力,说我们引进这种高精度设备,可能用于军事目的,要限制。”

    齐铁军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引进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就遇到过类似的限制。西方国家对中国的高技术出口,一直卡得很严,特别是涉及精密加工、数控技术、先进材料等领域的设备。

    “那怎么办?”陆文婷问。

    “我联系了日本的公司,小松和森精机,他们倒是有意向,但价格比德国贵百分之三十,而且交货期要一年。”赵红英说,“另外,我还联系了意大利的公司,价格便宜些,但精度不如德国和日本的。”

    “精度要求是多少?”齐铁军问。

    “曲轴主轴颈的圆度,要求控制在1微米以内,最好能达到0.5微米。”陆文婷说,“这是保证发动机振动和噪音的关键。如果精度达不到,曲轴在高速旋转时会产生不平衡力,导致发动机抖动,噪音大,寿命短。”

    “意大利的设备能达到多少?”

    “我查过资料,他们最好的设备,标称精度是1.5微米,但实际使用中,通常在2到3微米。”陆文婷说,“而且稳定性不如德国和日本的设备,用一段时间精度就下降了。”

    齐铁军沉默了。这是个两难的选择:买日本的,贵,交货期长;买意大利的,精度不够,可靠性差。而德国的,干脆不卖。

    “要不,咱们自己造?”赵红英忽然说。

    齐铁军和陆文婷都看向她。

    “自己造数控曲轴磨床?”齐铁军摇头,“这个难度太大了。数控系统,精密主轴,静压导轨,光栅尺,伺服电机……这些核心部件,我们国内都做不了,得进口。就算进口了零部件,自己组装,精度也达不到。”

    “那怎么办?就这么卡住了?”赵红英有些着急,“没有合适的设备,曲轴精度上不去,发动机性能就受影响。咱们费了这么大劲,从抚顺解决了材料问题,结果卡在加工设备上,这不是前功尽弃吗?”

    车里一时沉默。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窗外的车流声。

    “也许,可以换个思路。”陆文婷忽然说。

    齐铁军和赵红英都看向她。

    “既然高精度的数控磨床买不到,那我们可以先用普通磨床,结合人工修整,把精度做上去。”陆文婷说,“我在苏联留学时,参观过列宁格勒的一家发动机制造厂,他们就是用普通磨床,配合高技能的工人手工修整,加工出了合格的曲轴。精度虽然不如数控设备,但能满足使用要求。”

    “人工修整?那效率太低了,而且对工人的技术要求太高。”齐铁军说。

    “但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陆文婷说,“我们可以从上海机床厂请几位老师傅,他们磨工技术全国一流。先用手工修整的方法,把第一批曲轴做出来,满足发动机试制的需要。同时,我们继续想办法引进设备,或者,自己研发。”

    “自己研发?”赵红英眼睛一亮,“你是说,咱们自己搞数控磨床?”

    “不是从零开始。”陆文婷说,“我们可以跟国内的研究院所合作,比如上海机床研究所,他们一直在搞数控磨床的研究,有技术积累。我们出需求,出资金,他们出技术,联合攻关。虽然短期内出不了成果,但长期看,这是必由之路。总不能一直依赖进口。”

    齐铁军沉思着。陆文婷的建议,是条路子。手工修整,虽然效率低,但能解燃眉之急。联合研发,虽然周期长,但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是,这两条路都不好走。

    “手工修整,需要多高水平的工人?”他问。

    “至少八级工,最好是老师傅,有二十年以上磨工经验。”陆文婷说,“而且要懂曲轴的结构和工艺要求,不是简单的磨削,而是根据测量结果,有针对性的修整。这需要丰富的经验和手感。”

    “八级工……”齐铁军苦笑,“现在八级工比熊猫还稀少。国营厂里剩下的,都是宝贝,挖不动。退休的,年纪大了,干不动这么精细的活儿。”

    “我可以试试。”陆文婷说,“在苏联时,我跟着一位老技师学过一段时间手工修整。虽然比不上老师傅,但基本的方法懂。另外,我认识上海机床厂的几位退休老师傅,可以请他们出山,当技术顾问,带徒弟。”

    “那太好了!”赵红英一拍大腿,“文婷,你要是能把这个事扛起来,咱们发动机项目就成功一半了!”

    “我只能试试,不能保证。”陆文婷很冷静,“手工修整的精度,取决于操作者的技术和状态,不稳定。而且效率低,一个曲轴可能要修整一整天。批量生产肯定不行,但小批量试制,应该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齐铁军做了决定,“文婷,你负责组织手工修整,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什么条件,尽管提。红英,你继续跟日本、意大利的公司谈,价格可以谈,交货期可以谈,但精度不能让步。另外,联系上海机床研究所,探讨联合研发的可能性。双管齐下,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好!”赵红英和陆文婷同时应道。

    车到了向阳厂。厂区里很热闹,工人们正在卸一批新到的设备,是齐铁军去抚顺前订购的几台加工中心,从日本进口的,用于发动机缸体、缸盖的加工。

    “这是第一批,三台。”赵红英指着正在卸车的设备,“后面还有五台,下个月到。有了这些设备,缸体缸盖的加工精度能提一个档次。”

    齐铁军看着那些包装箱,上面印着日文和英文的标识。这些设备,花了很多外汇,是厂里多年的积蓄,还有银行的贷款。压力很大,但必须走这一步。没有先进的设备,就做不出有竞争力的产品。

    “走吧,去会议室,大家等你们开会呢。”赵红英说。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车间主任、班组长。看到齐铁军和陆文婷进来,大家都站起来鼓掌。

    “欢迎齐工、陆工凯旋!”

    “辛苦了!”

    掌声很热烈。齐铁军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抚顺之行,很成功。”他开门见山,“试验钢的各项指标都达到了预期,有的还超出了预期。这意味着,我们发动机最大的一个瓶颈——曲轴材料问题,基本解决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欢呼。大家等这个消息等太久了。自从决定上马发动机项目,材料问题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现在,这座山被搬开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搬走,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但是,”齐铁军话锋一转,“材料问题解决了,加工问题又摆在我们面前。曲轴的精加工,需要高精度的数控磨床。而现在,我们买不到合适的设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被冷水浇灭。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齐铁军继续说,“陆工提出了一个方案:用普通磨床,结合手工修整,先解决小批量试制的问题。同时,我们继续想办法引进设备,或者,自己研发。”

    “手工修整?”有人质疑,“那效率太低了,而且对工人的技术要求太高。咱们厂里,能胜任这个工作的,恐怕没几个。”

    “我知道。”齐铁军说,“所以,我们要请外援。陆工已经联系了上海机床厂的几位退休老师傅,请他们出山,当技术顾问,带徒弟。另外,陆工会亲自上手,她懂这个技术。”

    大家都看向陆文婷。这个从北京来的女工程师,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现在,她又要承担起这么重的担子。

    “我尽力。”陆文婷站起来,平静地说,“手工修整,是传统工艺,但在没有先进设备的情况下,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我计划,先用一周时间,培训一批骨干,掌握基本方法。然后,用一个月时间,试制出第一批曲轴,精度目标:圆度3微米以内,圆柱度5微米以内。虽然离设计目标还有差距,但应该能满足发动机台架试验的要求。”

    “一个月?时间太紧了吧?”有人说。

    “紧,但必须完成。”齐铁军说,“发动机项目,已经拖不起了。市里给我们的时间是一年,一年内要拿出可用的样机。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月,我们连合格的曲轴还没做出来。再不加快进度,就来不及了。”

    “那设备呢?普通磨床,厂里有,但精度都不高,用几年了,导轨磨损严重,能不能达到要求还不好说。”

    “设备改造的事,我来负责。”齐铁军说,“普通磨床,我们可以加装高精度主轴,改进液压系统,提高刚性。虽然不能跟数控磨床比,但满足手工修整的基本要求,应该可以。”

    “那需要多少资金?”

    “初步估算,改造三台磨床,加上请老师傅的费用,培训费用,材料费用,大概需要二十万。”赵红英接过话头,“这笔钱,厂里还能挤出来。但我要强调一点:这二十万,是咱们最后的家底了。如果这次再不成功,发动机项目可能就要下马,厂里也会陷入困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二十万,在1992年,不是个小数目。向阳厂虽然是乡镇企业中的佼佼者,但底子薄,积累少,这二十万,几乎是全部流动资金了。

    “所以,”赵红英环视众人,语气沉重,“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成功。不成功,便成仁。”

    没人说话。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但压力,也转化为了动力。每个人眼中,都燃起了不服输的火焰。

    “干吧。”一个老车工站起来,是厂里的八级工,老张,“不就是手工修整吗?咱们老一辈,当年没有数控机床,不也做出了两弹一星?现在条件好了,有设备,有技术,还有陆工这样的专家指导,我就不信做不出来!”

    “对,干!”

    “拼了!”

    “不能让外国人看笑话!”

    群情激昂。齐铁军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中国工人的精神,不怕苦,不怕难,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好!”他大声说,“那我们就定个目标:一个月,拿出第一批合格的曲轴!有没有信心?”

    “有!”整齐的吼声,震动屋顶。

    散会后,齐铁军和陆文婷回到办公室,开始具体筹划。磨床改造的方案,培训的计划,材料的准备,人员的安排……千头万绪,都要理清。

    “磨床改造,关键是主轴。”陆文婷在纸上画着草图,“现有的磨床主轴,是普通滚动轴承,精度低,刚性差,高速旋转时温升高,变形大。我建议换成静压轴承,或者至少是精密角接触球轴承。”

    “静压轴承好,但成本高,而且我们国内做不了,得进口。”齐铁军说,“精密角接触球轴承,国内有,但精度最高的,是哈尔滨轴承厂生产的C级轴承,勉强能用。”

    “那就用哈尔滨的C级轴承。”陆文婷说,“另外,主轴驱动电机要换,现在的电机振动大,影响精度。可以换成直流伺服电机,虽然贵点,但精度高,调速范围宽。”

    “液压系统也要改。”齐铁军补充,“现有的液压系统,压力不稳定,导致工作台进给不均匀。要加装蓄能器和减压阀,稳定压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列出了改造清单。主轴,电机,液压系统,导轨,测量装置……一共十七项,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张纸。

    “这些改造,全部完成,需要多久?”陆文婷问。

    “加班加点,大概十天。”齐铁军说,“关键是零部件采购,有些要外协加工,有些要进口,时间不好控制。”

    “尽量用国产的,进口的来不及。”陆文婷说,“我知道,国产的精度差一些,但我们可以通过后续的手工修整来弥补。关键是要快,时间不等人。”

    “明白。”齐铁军在清单上标注优先级,“主轴和电机是第一位的,必须保证。液压系统次之,导轨和测量装置可以缓一缓。”

    正说着,赵红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意大利那边回话了。”她脸色不太好,“价格可以再谈,但精度保证不了。他们说,1微米的圆度,他们的设备做不到,最多保证2.5微米。而且,不保证长期稳定性。”

    “那就是没得谈了。”齐铁军说,“2.5微米,不够。”

    “日本那边呢?”陆文婷问。

    “小松公司倒是愿意谈,但价格又涨了。”赵红英把传真递给齐铁军,“最新报价,一百二十万美元,交货期十四个月。而且,要百分之五十的预付款。”

    “一百二十万……美元?”齐铁军倒吸一口冷气,“这比之前涨了百分之五十!他们这是趁火打劫!”

    “我也觉得是。”赵红英苦笑,“我跟他们谈判,说这个价格我们不能接受。他们那个销售经理,叫山本的,态度很强硬,说现在全世界都在搞汽车,数控磨床供不应求,价格自然水涨船高。爱买不买。”

    “妈的。”很少说脏话的齐铁军,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那咱们就自己造!”陆文婷说,“不受这个气!”

    “自己造,谈何容易。”齐铁军冷静下来,“数控系统,我们做不了;精密主轴,我们做不了;光栅尺,我们做不了。核心部件都依赖进口,组装起来,精度也未必能达到要求。而且,时间更久,没有三五年,出不了成果。”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认了吧?”赵红英急了。

    齐铁军沉默。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才四点多,就已经暮色四合。

    “先按手工修整的方案走。”良久,齐铁军说,“这条路,虽然慢,虽然累,但主动权在我们自己手里。设备的事,再从长计议。红英,你跟市里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通过政府渠道,跟德国方面交涉一下。毕竟,我们是民用项目,不涉及军事。”

    “好,我明天就去市里。”赵红英说。

    “另外,”齐铁军看向陆文婷,“培训的事,抓紧。就从明天开始,选拔一批有基础的青工,你先给他们上课,讲理论。等磨床改造好了,再实操。”

    “好,我今晚就准备讲义。”陆文婷说。

    “还有,”齐铁军想起什么,“抚顺那边的合作协议,要抓紧。材料供应是长期的,要签个正式的合同,把价格、质量、交货期都定下来,避免以后扯皮。”

    “这个我来办。”赵红英说,“我让法务部起草合同,然后派人去抚顺谈。对了,还有个事,市里通知,下个月有个工业考察团去德国,问我们有没有兴趣派人参加。主要是考察德国的汽车工业,参观几家零部件厂和装备制造厂。”

    “去德国?”齐铁军眼睛一亮,“这是个机会。我们可以趁机去考察一下德国的磨床制造企业,看看有没有其他渠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红英说,“考察团的名额有限,只有三个。市里给了我们一个,你看谁去合适?”

    齐铁军想了想:“我去吧。文婷要负责培训,走不开。你去市里跑设备的事,也走不开。我去最合适,我对机床比较熟悉,能看出门道。”

    “也好。”赵红英说,“那我跟市里回话,就定你了。考察团是下个月十号出发,行程两周。你准备一下,签证、机票什么的,我来办。”

    事情一件件定下来。虽然困难重重,但总算有了方向。手工修整,设备改造,德国考察,材料供应……千头万绪,但都在推进。

    晚上七点,三人才离开办公室。厂区里已经亮起了灯,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夜班工人在加班。为了发动机项目,厂里已经连续三个月三班倒了,但没人抱怨。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要把发动机搞出来。

    “先去吃饭吧。”赵红英说,“食堂还留着饭。”

    三人去了食堂。晚饭很简单,米饭,炒白菜,红烧豆腐,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但吃得很香,忙了一天,都饿了。

    “对了,雪梅那边怎么样?”吃饭时,齐铁军问。

    “她啊,忙得很。”赵红英说,“厂医院改制,要承包经营,她天天开会,写方案,跟卫生局讨价还价。昨天还跟我抱怨,说卫生局那些官僚,思想僵化,这也不让,那也不准,气得她差点拍桌子。”

    齐铁军笑了。他能想象沈雪梅拍桌子的样子。那个平时温温柔柔的女人,一旦涉及到工作,涉及到病人的利益,就会变得很强势,很固执。

    “她那个脾气,得罪人。”齐铁军说。

    “得罪人就得罪人呗,反正她是为了工作,为了病人。”赵红英不以为然,“要我说,雪梅这点挺好,坚持原则,不妥协。现在这世道,像她这样的人,不多了。”

    陆文婷安静地吃饭,没插话。但齐铁军注意到,她吃得很慢,心事重重。

    “文婷,怎么了?不舒服?”齐铁军问。

    “没事。”陆文婷摇摇头,“就是有点累。吃完饭,我想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培训。”

    “对,对,早点休息。”赵红英说,“我给你安排了个宿舍,就在厂里,离车间近,方便。条件一般,但安静,适合备课。”

    “谢谢。”陆文婷说。

    吃完饭,赵红英送陆文婷去宿舍。齐铁军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但他坐在桌前,却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是磨床,是曲轴,是德国,是雪梅……

    他拿起电话,拨了沈雪梅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是沈雪梅的声音,带着疲惫。

    “是我,铁军。还在加班?”

    “嗯,刚开完会。”沈雪梅叹了口气,“改制的事,太复杂了。要算账,要定编制,要谈待遇,还要跟药商谈判……头都大了。”

    “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你那边怎么样?抚顺顺利吗?”

    “顺利,材料问题解决了。但现在又卡在加工设备上,买不到合适的数控磨床。”

    “那怎么办?”

    “先用手工修整,再想办法。”齐铁军说,“下个月我要去德国考察,看看有没有其他路子。”

    “去德国?去多久?”

    “两周。十号走,二十四号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注意安全。德国现在……不太平吧?听说新纳粹很猖獗。”

    “我会小心的。你也是,别太拼,身体要紧。”

    “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见你。”

    齐铁军心里一暖。“我尽快。这边事多,等培训上了正轨,我就回去。”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齐铁军坐在桌前,久久不动。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但远处,车间的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是希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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