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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8章 手艺的尊严
    培训是从第二天早上八点开始的。

    车间角落腾出了一片空地,三台经过初步改造的磨床已经就位,旁边搭了个简易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千分尺、百分表、金刚笔、油石、研磨膏,还有几十个不同尺寸的曲轴毛坯。这些毛坯都是从抚顺运来的试验钢,已经经过了粗加工和热处理,就等着精磨了。

    陆文婷站在工作台前,面前是二十几个被选拔出来的青工。这些年轻人大多是技校毕业,在向阳厂干了三五年,有一定的磨工基础,但都没接触过手工修整这种高精度的活儿。他们站得笔直,眼睛里既有期待,也有紧张。

    “都到齐了?”陆文婷看了看名单,“那我先说一下,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曲轴主轴颈的精磨和修整。设计要求的圆度是1微米以内,圆柱度2微米以内。以我们现有的设备条件,用常规磨削方法,最多只能做到5微米。要达到设计要求,必须靠手工修整。”

    她拿起一根曲轴毛坯,指着主轴颈的位置:“手工修整,就是用金刚笔,在砂轮旋转的过程中,对砂轮表面进行微量修整,修正砂轮的形状误差,然后再用修整好的砂轮去磨削工件。听起来简单,但操作起来,需要手稳、眼准、心静。手稍微一抖,修整量就可能超差。眼睛要能看清千分表上0.001毫米的变化,心里要能算出每次修整的补偿量。”

    “陆工,”一个年轻工人举手,“咱们用百分表不行吗?千分表太精细了,我看了都眼晕。”

    “必须用千分表。”陆文婷语气坚定,“百分表的分度值是0.01毫米,也就是10微米。我们要控制的精度是1微米,百分表根本看不出来。我知道,刚开始不习惯,看久了眼睛会花,会流泪。但没办法,这是精度要求,我们必须适应。”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1微米,对习惯了公差在几十微米甚至上百微米的工人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很多人心里打鼓:我能行吗?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陆文婷看穿了大家的心思,“觉得1微米太难了,觉得自己干不了。我告诉你们,三十年前,苏联制造第一颗人造卫星的时候,卫星上有个关键零件,要求圆度0.5微米。当时没有数控机床,没有先进的检测设备,就是靠老师傅用普通车床手工修整,用千分表一点一点量,最后做出来了。我们现在的条件,比那时候好多了,为什么不行?”

    工人们安静下来。陆文婷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他们心上。

    “当然,光有决心不行,还要有方法。”陆文婷缓和了语气,“我接下来会教你们具体的方法:怎么装夹工件,怎么调整磨床,怎么使用千分表,怎么计算修整量。一步一步来,不要急。我保证,只要认真学,一个星期,你们都能掌握基本操作。一个月,我们就能磨出合格的曲轴。”

    “真的?”有人问。

    “真的。”陆文婷点头,“但前提是,你们要吃苦。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除了吃饭上厕所,其他时间都在车间。中午休息一个小时,晚上吃饭一个小时。没有周末,没有假期,直到第一批曲轴做出来为止。有没有问题?”

    “没有!”工人们齐声回答,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陆文婷走到一台磨床前,“我先演示一遍装夹和找正。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工件装夹不正,后面再怎么修整都是白费……”

    培训开始了。陆文婷讲得很细,每个步骤,每个要点,都反复强调。她亲自操作,手把手教,眼睛盯着千分表的指针,手指轻轻转动调整螺钉,动作轻柔得像在绣花。工人们围成一圈,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齐铁军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阳光从车间的天窗照进来,照在陆文婷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的侧脸很专注,睫毛很长,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她拿着金刚笔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就像她拿着相机拍照时一样稳。

    齐铁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文婷时的情景。那是在一次技术交流会上,她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戴着眼镜,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轮到发言时,她站起来,用清晰冷静的声音,指出一份技术方案中的几个关键错误。那时候,她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专业,冷静,有一种不同于这个时代大多数女性的理性和自信。

    后来,他们一起合作过几个项目,陆文婷的技术功底和对细节的把控,让他佩服。再后来,她辞去研究所的工作,来到向阳厂,成了他的技术副手。有人说她傻,放弃铁饭碗,来一个乡镇企业。但她只是淡淡一笑,说:“哪里能做事,我就去哪里。”

    “齐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车间主任老周,手里拿着几张图纸,“您看看这个,磨床液压系统的改造方案,陆工昨天提了几点意见,我改了一下。”

    齐铁军接过图纸,仔细看着。图纸上画的是磨床液压系统的原理图,陆文婷用红笔标出了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减压阀的安装位置,蓄能器的容量选择,管路的走向……每个地方都做了详细的标注,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陆工提的都对。”齐铁军点头,“减压阀要装在靠近液压缸的位置,这样压力稳定。蓄能器容量要加大,至少增加百分之三十。管路要避免直角弯,减少压力损失。就按这个方案改,抓紧时间,三天内必须完成。”

    “三天?”老周面露难色,“时间太紧了。减压阀还好说,厂里仓库有存货。蓄能器要加大,得去上海液压件厂订做,最快也要一个星期。还有管路改造,咱们车间没有弯管机,要外协加工……”

    “那就分头行动。”齐铁军果断地说,“你去上海液压件厂,我跟他们厂长熟,你提我的名字,让他们加急。管路改造,我联系上海机床厂,他们有弯管机,可以帮忙。你安排几个人,今天就去,坐最早的车。记住,不管用什么办法,三天内,我要看到改造好的磨床。”

    “是!”老周咬牙应下,转身就走。

    齐铁军又看了看陆文婷那边。她已经演示完装夹找正,现在正在教怎么使用千分表。工人们轮流上前操作,她在旁边指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手要稳,呼吸要匀……对,就这样,慢慢靠近……好,接触了,看指针,偏了0.005毫米,往回调一点……再来……”

    齐铁军没有打扰,转身离开了车间。他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去德国考察的准备,与日本公司的谈判,抚顺的合同,还有市里的汇报……千头万绪,都压在他肩上。但他知道,眼下最关键的,是车间里那三台磨床,是陆文婷正在传授的手艺。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中午,食堂。

    陆文婷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炒青菜,红烧肉,紫菜蛋花汤。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是在总结上午培训的问题,还是规划下午的内容?

    齐铁军端着饭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样?累吗?”

    “还好。”陆文婷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就是眼睛有点酸,看了一上午千分表。”

    “慢慢来,别急。”齐铁军说,“我刚看了,有几个苗子不错,手稳,心细,是干这行的料。”

    “嗯,小王和小李不错,有悟性。”陆文婷说,“但大部分人,还得练。手工修整,三分靠教,七分靠练。没有几百个小时的实操,出不了师。”

    “时间不等人啊。”齐铁军叹气,“一个月,要出合格的曲轴,还得批量,至少十根。来得及吗?”

    “来得及。”陆文婷语气平静,“只要他们肯吃苦,一天练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就是三百六十个小时。按苏联的标准,三百个小时,可以培养出一个合格的手工修整工。我们有二十个人,就算只有三分之一出师,也有六七个,够了。”

    “苏联的标准……”齐铁军若有所思,“你在苏联的时候,也这么练过?”

    “练过。”陆文婷放下筷子,眼神有些遥远,“在列宁格勒的一家工厂实习,带我的老师傅叫伊万,是个老八级工,手抖得拿不稳筷子,但一拿起修整工具,手就稳得像焊在机器上。他让我每天练八个小时,就干一件事:用金刚笔在砂轮上修整出一个标准圆弧。修好了,他拿千分表量,不合格,就磨掉重来。我练了一个月,磨掉的砂轮有半人高,手指磨出了血泡,但最后,我能修出圆度0.5微米的圆弧了。”

    “那时候,很苦吧?”

    “苦,但值得。”陆文婷说,“伊万师傅说,手艺这东西,没有捷径,就是一遍遍地练,练到手有了记忆,练到眼睛有了准头,练到心里有了尺寸。他说,在苏联,最好的手艺人,不是工程师,不是科学家,是那些在车间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他们的手,就是最精密的仪器。”

    齐铁军默默听着。他想起在红旗厂的时候,也有这样的老师傅。车工老王,磨工老李,钳工老张……他们没上过大学,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但他们的手艺,能让机器听话,能让零件精度达到图纸要求的极限。那时候,厂里的精密零件,都是靠这些老师傅手工修整出来的。后来,数控机床普及了,电脑控制了,这些手艺慢慢被遗忘了,老师傅们也退休了。再后来,当需要高精度零件,而数控机床又买不到的时候,人们才发现,那些被遗忘的手艺,原来如此珍贵。

    “你在想什么?”陆文婷问。

    “在想,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齐铁军说,“忙着引进先进设备,忙着搞自动化,忙着追赶世界先进水平,却把最基础的手艺给丢了。现在要用的时候,才发现,会的人不多了,年轻一代不愿意学,觉得又苦又累,还没前途。”

    “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陆文婷说,“先进设备肯定要引进,自动化肯定要搞,但传统手艺也不能丢。就像我们现在的处境,没有先进设备,就只能靠传统手艺顶上。所以,我的想法是,在向阳厂,我们要建立一套传承体系:老师傅带徒弟,把手艺传下去。哪怕以后有了数控机床,这些手艺也有用武之地,比如修整砂轮,比如修复精密零件,这些都是数控机床做不了的。”

    “这个想法好。”齐铁军眼睛一亮,“我们可以搞个‘师带徒’制度,给带徒弟的老师傅发津贴,给学成的徒弟涨工资。把手艺和待遇挂钩,让年轻人愿意学。”

    “还可以搞技能比赛,设奖项,评技术能手,给荣誉。”陆文婷补充,“在苏联,技术能手是很受尊敬的,工资比工程师还高。”

    “对,就这么办。”齐铁军来了精神,“等这次曲轴攻关完成,我们就着手建立这个制度。先从磨工开始,然后是车工、钳工、电工……把各个工种的技术尖子都培养起来,形成一支技术过硬的工人队伍。”

    两人正说着,赵红英匆匆走进食堂,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齐铁军问。

    “市里的会,开得不顺利。”赵红英在桌边坐下,端起齐铁军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我跟工业局的王局长汇报了设备引进的困难,希望市里能出面跟德国方面交涉。你猜王局长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现在全国都在搞改革开放,到处都在引进设备,到处都需要外汇。市里的外汇额度也很紧张,不可能为了我们一家企业,去跟德国政府交涉。他还说,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要么买日本的,要么买意大利的,要么就自己克服困难。”

    “自己克服困难?”齐铁军脸色沉了下来,“说得轻巧。没有设备,我们拿什么克服困难?用手抠吗?”

    “我也这么说了。”赵红英叹气,“我说,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用手工修整,但那是权宜之计,效率低,成本高,不适合批量生产。我们要长远发展,必须要有先进的设备。但王局长不听,说市里要统筹考虑,不能把资源都倾斜给我们一家。”

    “那日本那边呢?谈得怎么样?”

    “更气人。”赵红英把水杯重重一放,“小松公司那个山本,你知道他今天上午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一百二十万美元是底价,一分不能少。而且,交货期要从十四个月延长到十八个月,因为他们最近订单太多,产能紧张。我说能不能快一点,他说除非加钱,加百分之十的加急费。”

    “妈的,这是坐地起价!”齐铁军忍不住骂了一句。

    “可不是嘛。”赵红英说,“我算看出来了,这些外国公司,就是看准了我们急需设备,趁机敲竹杠。反正除了他们,我们也没别的选择。”

    “意大利那边呢?”

    “意大利倒是愿意降价,说一百万美元就能卖,交货期十二个月。但精度还是保证不了,最多2.5微米,而且不保修。也就是说,设备出了问题,他们不负责维修,得我们自己想办法。”

    “这跟废铁有什么区别?”齐铁军气得笑了,“花一百万美元,买一堆不靠谱的设备回来,出了问题还得自己修。我们是做发动机的,不是开修理厂的。”

    “那现在怎么办?”赵红英看着齐铁军,“德国的不卖,日本的太贵,意大利的不靠谱。三条路,都走不通。”

    齐铁军沉默。食堂里很吵,工人们进进出出,说笑声,碗筷碰撞声,但齐铁军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难道真的被卡死了?材料问题刚解决,加工问题就卡住了,而且卡得这么死?

    “我倒觉得,这不是坏事。”陆文婷忽然说。

    齐铁军和赵红英都看向她。

    “你想想,”陆文婷放下筷子,平静地说,“如果设备顺利引进了,我们会怎么样?我们会依赖这些设备,觉得有了先进设备,就万事大吉了。然后,当这些设备需要维修,需要备件的时候,我们还得求外国人,花大价钱,等很长时间。现在,他们卡我们,逼得我们只能靠自己,逼得我们重拾传统手艺,逼得我们不得不考虑自己研发。从长远看,这是好事。”

    齐铁军看着她,慢慢点头:“你说得对。靠别人,永远靠不住。只有自己掌握了技术,掌握了制造能力,才能真正站起来。”

    “但眼前这关怎么过?”赵红英问,“手工修整,能解决一时,解决不了一世。我们要批量生产发动机,一年几百台,几千台,靠手工修整,累死也做不出来。”

    “所以,手工修整和自主研发,要同时进行。”齐铁军说,“文婷,你负责手工修整,尽快拿出合格的曲轴,保证发动机试制。红英,你继续跟日本和意大利的公司谈,价格可以谈,交货期可以谈,但精度不能让步,这是底线。同时,我联系上海机床研究所,探讨联合研发的可能。三条腿走路,我就不信,走不出一条路来。”

    “好,就这么办。”赵红英重新燃起希望,“我下午就去上海,找小松公司驻上海办事处,跟他们面对面谈。妈的,我就不信了,一百二十万美元,他们真敢要!”

    “注意策略,别把关系搞僵了。”齐铁军提醒,“买卖不成仁义在,毕竟以后可能还要合作。”

    “我知道,我有分寸。”赵红英站起来,“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对了,铁军,你去德国的事,市里批了,行程定在下个月十号,一共两周。签证和机票,我已经让人去办了。”

    “好,我知道了。”

    赵红英匆匆走了。食堂里,只剩下齐铁军和陆文婷。

    “你去德国,要多久?”陆文婷问。

    “两周,十号走,二十四号回。”齐铁军说,“这段时间,车间的事就交给你了。手工修整,你是专家,你说了算。有什么困难,直接找红英,或者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陆文婷点头,“你去德国,重点考察哪些方面?”

    “主要是磨床制造企业,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齐铁军说,“另外,也想看看德国的汽车工业,他们的发动机制造技术,质量控制体系,还有供应链管理。我们闭门造车太久了,得出去看看,开开眼界。”

    “开眼界是好事,但别被吓到。”陆文婷笑了笑,“我在苏联留学时,去过东德,看过他们的工厂。确实先进,自动化程度高,工人少,效率高。但回来后,我反而更坚定了:我们不能一味模仿,得走自己的路。他们的技术是好,但那是建立在他们的工业基础上的。我们的基础不一样,国情不一样,必须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我明白。”齐铁军说,“我不会盲目崇拜。先进的技术要学,但更要学他们背后的理念:严谨,精细,一丝不苟。这是德国制造的精髓,也是我们最缺的。”

    陆文婷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许欣赏:“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很多人出去一趟,回来就觉得外国的月亮圆,看什么都不顺眼。其实,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取长补短,才是正道。”

    吃完饭,陆文婷回车间继续培训。齐铁军回到办公室,开始准备去德国的材料。他列了一个清单:要考察的企业,要提的问题,要收集的资料,还有要给德方看的资料——向阳厂的介绍,发动机项目的规划,技术参数……他要让德国人知道,中国不仅有市场,也有技术,有决心。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是沈雪梅。

    “铁军,你在忙吗?”

    “还好,在准备去德国的材料。你呢?改制的事怎么样了?”

    “不顺利。”沈雪梅的声音有些疲惫,“卫生局那边,还是老一套,这也不准,那也不行。我今天跟他们吵了一架。”

    “吵赢了?”

    “没赢,但也没输。”沈雪梅说,“我拍了桌子,说如果他们不批准,我就带着全院的医生护士,去市里请愿。他们可能被吓住了,说再研究研究。”

    齐铁军笑了。他能想象沈雪梅拍桌子的样子,一定很凶,但又透着一股可爱。

    “你呀,脾气还是这么急。改制是大事,得慢慢来。”

    “慢不了。”沈雪梅说,“医院账上快没钱了,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药商的货款欠了三个月,人家说要断供。再不改制,医院就真垮了。”

    “这么严重?”

    “嗯。所以,我必须快刀斩乱麻。”沈雪梅顿了顿,“铁军,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医院承包下来,搞股份制。职工入股,按股分红。这样,大家有了积极性,医院也能活起来。你觉得行吗?”

    齐铁军想了想:“是个办法。但职工能拿出钱来入股吗?医院一百多号人,不是小数目。”

    “我算过了,每人最少入股一千,最多一万。一百个人,就是十万到一百万。启动资金够了。剩下的,我去银行贷款。”

    “你有把握贷到款?”

    “有。我找了市工商银行的行长,他是我大学同学,答应帮忙。但前提是,改制方案要卫生局批准。”

    “那就是绕回来了,还是卡在卫生局。”

    “是啊。”沈雪梅叹气,“所以我才着急。铁军,你认识市里的人多,能不能帮我递个话?让上面给卫生局施施压?”

    齐铁军沉默了一下。他确实认识一些市里的领导,但不想轻易动用这种关系。一来,欠人情;二来,改制这种事,最终还得靠沈雪梅自己推动,外力只能帮一时。

    “雪梅,这样,你先别急。”他说,“我建议你,把改制方案做扎实,把账算清楚,把利弊分析透。然后,开个全院职工大会,把方案跟大家说清楚,争取大家的支持。只要职工都支持,卫生局那边,压力就小多了。毕竟,改制是为了医院好,为了职工好,他们没理由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总想一步到位。好,我听你的,先开职工大会,统一思想。”

    “这就对了。记住,群众的力量是最大的。只要职工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嗯。对了,你去德国的事,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下个月十号走。”

    “去多久?”

    “两周。”

    “哦。”沈雪梅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你注意安全,听说德国现在挺乱的,新纳粹闹得凶。”

    “我会小心的。你也是,别太拼,身体要紧。”

    “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齐铁军心里一暖。“我尽快。这边事多,等培训上了正轨,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齐铁军坐在桌前,久久不动。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光影。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红旗厂的时候,沈雪梅也是这样,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送饭,陪他熬夜。那时候,他们年轻,有梦想,觉得只要努力,什么都能实现。现在,他们不再年轻,梦想也似乎越来越远,但那份感情,还在。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沈雪梅越来越远,远到他快要够不着了。

    电话又响了,是车间打来的。

    “齐工,您能来一下吗?陆工这边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工人操作不当,把砂轮修崩了,差点伤到人。陆工正在处理,但工人情绪不稳定,说这活儿太精细,干不了。”

    “我马上来。”

    齐铁军放下电话,快步走向车间。隔膜的事,先放一边吧。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车间里,一群人围在一台磨床旁。陆文婷蹲在地上,检查崩裂的砂轮碎片。一个年轻工人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还在抖。

    “怎么回事?”齐铁军问。

    “小张操作时,手抖了一下,金刚笔进给量大了,砂轮受力不均,崩了。”陆文婷站起来,手里拿着碎片,“还好,砂轮有防护罩,碎片没飞出来,人没事。”

    “陆工,我……我不是故意的。”小张声音发颤,“我就是太紧张了,手一抖,就……”

    “紧张是正常的。”陆文婷语气平和,“我第一次修砂轮时,手也抖,也崩过砂轮。但这不能成为借口。崩砂轮,说明你的手法还不稳,对进给量的控制还不准。这是基本功,得练。”

    “可是……这太危险了。”小张说,“万一碎片飞出来,打到人,会出人命的。我……我不想干了。”

    “不干了?”齐铁军看着他,“就因为崩了一次砂轮,就不干了?那要是以后遇到更大的困难呢?也不干了?”

    小张低下头,不说话。

    “我知道,这活儿难,苦,危险。”齐铁军环视在场的工人,“但我要告诉你们,我们现在做的事,是在为国家造汽车,造我们自己的发动机。这台发动机,将来要装在我们的汽车上,要跑在中国的公路上,要让全世界看到,中国人也能造出好汽车。这个过程,肯定有困难,有危险,甚至有牺牲。但如果我们因为困难就退缩,因为危险就放弃,那我们的汽车工业,就永远站不起来。”

    他拿起一片砂轮碎片,举起来:“今天崩的,是砂轮。明天,我们可能还会崩别的东西。但只要我们人在,手艺在,精神在,就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崩了,就换新的;坏了,就修好;失败了,就重来。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直到成功为止。”

    工人们看着他,眼神渐渐坚定。

    “小张,”齐铁军看着那个年轻工人,“你如果真不想干,我不勉强。但我想问你,你甘心吗?学了这么多年技术,吃了这么多苦,就因为一次失误,就放弃了?将来,当我们的汽车造出来,跑在路上,别人指着说,看,那是我们中国人自己造的发动机,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后悔,当年因为崩了一个砂轮,就当了逃兵?”

    小张抬起头,眼睛红了。“齐工,我……我不甘心。”

    “不甘心,就留下来,接着干。”齐铁军拍拍他的肩,“但我要你记住,安全第一。从今天起,所有操作,必须戴防护眼镜,穿防护服。砂轮转速要调低,进给量要减小,宁慢勿快。我们不怕慢,就怕出事。明白吗?”

    “明白!”

    “好,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陆工,你继续培训。小张,你跟着陆工,从头学起。”

    人群散开,各就各位。车间里又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千分表的咔嗒声,还有陆文婷清晰平静的讲解声。

    齐铁军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幕。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车间镀上了一层金色。机器,工人,工具,零件……这一切,构成了工业最真实的画面。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日复一日的重复,一点一滴的积累。但正是这些重复和积累,铸就了一个国家的工业脊梁。

    他想,这就是他要做的事。也许很难,也许很慢,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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