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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1章 车间里的新徒弟
    防锈油实验室设在机修车间的二楼,原本是存放杂物的仓库,现在被腾出来,摆上了从市化工厂借来的实验设备。两个不锈钢反应釜立在墙角,上面接满了粗细不一的管道,像两座沉默的钢铁巨兽。靠窗的长条桌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烧杯、量筒、锥形瓶、分液漏斗,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化学试剂混合的复杂气味,不刺鼻,但很特别,像是机油、松香和某种说不清的甜味交织在一起。

    刘工一早就来了,带着他那两个徒弟。大徒弟叫王建国,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很壮实,说话带着浓重的胶东口音,笑起来有点憨。小徒弟叫李学文,二十七八,戴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话不多,但眼神很活络。两人都是化工厂子弟,从技校毕业就跟着刘工,一晃也有十来年了。

    “刘工,您看这实验室还缺什么,我马上去办。”齐铁军亲自陪着刘工参观,语气里透着尊敬。对这样的老工程师,他一向是打心底里佩服的。这些人一辈子泡在工厂里,经验都是从实践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是真正的宝贝。

    刘工背着手,慢慢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他拿起一个烧杯,对着光看了看清洁度,又拧开反应釜的阀门,检查了一下密封圈。动作不紧不慢,很细致。

    “基本设备都有了,能用。”刘工放下烧杯,在凳子上坐下,“不过,还缺几样东西。第一,恒温水浴锅,精度要高,正负零点五度以内。做配方实验,温度控制是关键,差一度,结果可能就天差地别。第二,旋转粘度计,要能测低粘度的。咱们要做的防锈油,既要渗透性好,又不能太稀,得测准了。第三,盐雾试验箱。防锈性能好不好,不是靠嘴说的,得在盐雾里泡,看它能坚持多久不锈。”

    齐铁军立刻掏出笔记本记下来:“没问题,我马上安排采购。市里没有,就去省城,省城没有,就去上海。一周之内,保证到位。”

    “那倒不用这么急。”刘工摆摆手,“设备没来之前,我们先从基础工作做起。建国,学文,你们俩今天先把实验室卫生搞彻底,每个瓶子、每根管子都要洗得干干净净,不能有一丁点杂质。记住,搞化工,干净是头等大事。一个脏瓶子里做出来的实验,数据全是假的,白费功夫。”

    “是,师父。”王建国和李学文齐声答应,立刻动手干起来。一个去打水,一个去拿抹布,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

    “刘工,您看咱们这个研发,从哪里入手?”陆文婷问。她已经换上了白大褂,头发盘在帽子里,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干净利落。

    刘工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配方、数据和心得体会,有些页脚已经磨得发毛了。

    “做防锈油,核心是配方。”刘工指着笔记本说,“基础油是骨架,决定了油的基本性能。我建议用精炼矿物油,黏度指数高,氧化安定性好,价格也适中。添加剂是关键,决定了特殊性能。咱们要解决的问题是两个:渗透性和成膜性。”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分子结构图:“渗透性,就是要能钻进材料表面的微孔里。我琢磨,可以加一些表面活性剂,降低油液的表面张力,让它更容易湿润金属表面。但不能加多,加多了会影响润滑性能。成膜性,就是要能在表面形成致密、牢固的保护膜。这个可以用一些高分子聚合物,像聚异丁烯、聚甲基丙烯酸酯之类的。但分子量要选好,太大了不容易分散,太小了成膜不牢固。”

    陆文婷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化工不是她的本行,但技术是相通的,原理她能理解。她问道:“刘工,那防锈剂呢?用哪种好?”

    “防锈剂种类很多,各有所长。”刘工又翻了几页,“磺酸盐类,防锈效果好,但有腐蚀铜的风险。羧酸盐类,对有色金属友好,但水溶性差。我倾向用复合配方,几种防锈剂搭配使用,取长补短。不过具体配比,得靠实验摸索。还有,要加点抗氧化剂、抗乳化剂,提高油的综合性能。最后,还得调色,加点点染料,不然油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不好控制。”

    他说得头头是道,陆文婷听得心服口服。这就是老工程师的厉害,理论扎实,经验丰富,脑子里装着一本活字典。

    “那咱们先从哪方面开始实验?”陆文婷问。

    “从基础油开始。”刘工说,“建国,你去仓库,把咱们带来的那几种基础油样品都拿来。学文,你去准备实验器材,烧杯、量筒、温度计,都准备好。咱们先做基础油的性能测试,看看黏度、凝点、闪点这些基本参数,做到心里有数。”

    “是,师父。”两人分头行动。

    齐铁军看实验室已经步入正轨,就对陆文婷说:“文婷,你在这边配合刘工,我去车间看看。曲轴的批量加工不能停,材料的问题,我还得想办法解决。”

    “好,你去吧。”陆文婷说,“这里有我。”

    齐铁军走后,陆文婷就跟着刘工,看他做基础油测试。王建国拿来七八瓶油样,标签上写着不同的牌号和厂家。刘工让李学文用比重计测密度,用毛细管黏度计测运动黏度,用开口闪点仪测闪点。每一项数据,他都亲自记录,还不时指点两句。

    “看,这个油密度偏大,说明精炼程度不够,杂质多。这个油闪点低,挥发性强,做防锈油不合适,容易干。这个油黏度合适,但凝点高,低温性能差,在东北用不了。”

    陆文婷边看边学。她发现,化工实验跟机械实验很不一样。机械实验往往是大开大合,车铣刨磨,讲究的是力量和精度。化工实验则是精细操作,讲究的是耐心和严谨。多一滴少一滴,温度高一度低一度,结果可能完全不同。这种精细,跟她做精密测量时的心态很像,都需要极致的专注和细心。

    一上午时间,就在各种测试中度过了。中午吃饭,刘工没去食堂,让王建国打了饭回来,在实验室里吃。饭菜很简单,一份土豆丝,一份白菜炖豆腐,两个馒头。刘工吃得很快,吃完就接着干活。

    下午,开始做配方实验。刘工亲自配了一个基础配方:基础油占百分之九十五,添加剂占百分之五。添加剂里,有渗透剂、成膜剂、防锈剂、抗氧化剂,还有一点点红色染料。他把各种原料按比例称好,放进一个烧杯里,然后放在磁力搅拌器上,慢慢加热搅拌。

    “温度不能高,高了添加剂会分解。转速不能快,快了会混入气泡。”刘工盯着搅拌器,眼睛一眨不眨,“化工这行,急不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做不出好油。”

    陆文婷站在旁边,看着烧杯里的液体慢慢从浑浊变得清澈,从分层变得均匀,颜色也从无色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很神奇。她想,这就像做菜,各种调料放进去,火候到了,味道就出来了。

    搅拌了一个小时,刘工关掉加热,取下烧杯,用手指蘸了一点油,在拇指和食指间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初步看,溶解得还行,没有颗粒,没有分层。”他把烧杯递给陆文婷,“陆工,你看看。”

    陆文婷学着刘工的样子,蘸了一点油,捻了捻。油很滑,很细腻,感觉比普通的机油要清爽一些,不那么黏糊糊的。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香味,不刺鼻。

    “感觉不错。”她说。

    “还得看性能。”刘工说,“建国,拿几块试片过来。学文,准备盐雾试验箱,咱们先做个快速测试。”

    试片是标准大小的铁片,已经打磨得锃亮。刘工用镊子夹起一片,浸到油里,停留几秒,然后提出来,让多余的油滴落,再挂在架子上晾干。他一共处理了十片,五片浸油,五片不浸油做对照。

    盐雾试验箱是个方形的铁箱子,里面可以模拟海洋环境的盐雾腐蚀。李学文把十片试片都挂进去,关上门,设定好温度和盐水浓度,启动机器。

    “这个测试,标准是七十二小时。”刘工说,“但咱们等不了那么久。先跑八个小时,看看初步效果。如果八小时就锈了,那这个配方肯定不行。如果八小时没锈,就接着跑,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七十二小时,直到锈为止。防锈时间越长,说明性能越好。”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陆文婷问。

    “等。”刘工在凳子上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搞实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等。等反应完成,等数据出来,等结果验证。所以,耐心很重要。你们年轻人,性子急,恨不得今天做实验,明天出结果,后天就投产。那不行,得沉住气。”

    陆文婷笑了:“刘工,您说得对。我们搞机械的也是这样,一个零件加工,有时候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急不得,一急就出废品。”

    “道理都是相通的。”刘工说,“不管搞机械,还是搞化工,还是搞别的什么,都得有耐心,有恒心,还得细心。这三心,缺一不可。”

    正说着,齐铁军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陆文婷问。

    “材料的事,有点麻烦。”齐铁军说,“我给抚顺特钢那边打了电话,他们承认这批材料是有问题,说是那段时间高炉检修,工艺不稳定,夹杂物控制得不好。但他们说,要等下一批料,得下个月。而且,不能保证下一批就一定没问题,只能说尽量改进。”

    “下个月?”陆文婷皱眉,“那来不及了。曲轴加工不能停,停了,整个进度都要耽误。”

    “我也这么说,但他们也很为难。”齐铁军说,“现在全国都在搞建设,特钢供不应求,订单排到明年去了。咱们这批是加急的,再催,他们也变不出来。”

    “那怎么办?”陆文婷问。

    “只能从工艺上想办法了。”齐铁军说,“我刚才去车间,跟几个老师傅商量了一下。他们有个想法,在磨削之后,加一道抛光工序,用细砂纸或者抛光膏,把表面再处理一遍,把那些微小的凹坑尽量磨平,减少应力集中,提高抗疲劳性能。这样,就算材料有缺陷,也能通过工艺弥补一部分。”

    “这倒是个办法。”陆文婷想了想,“但抛光会增加工时,影响效率。而且,手工抛光,一致性不好控制,容易出偏差。”

    “那也比干等着强。”齐铁军说,“先试试看,如果有效,就固定下来。效率问题,可以想办法改进工艺,或者设计个简易的抛光装置。总之,不能坐以待毙。”

    “我同意。”刘工插话道,“材料有问题,就从工艺上补。咱们搞防锈油,不也是为了补材料的短板吗?双管齐下,应该效果更好。”

    “那我去安排。”齐铁军说,“刘工,您这边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暂时没有。”刘工说,“设备到位之前,我们就做一些基础实验,摸索配方。等设备到了,再做系统的性能测试。估计得两三个月,才能拿出成熟的配方。”

    “好,您尽管放手干,需要什么,我都支持。”齐铁军说完,又匆匆走了。他事情多,一个发动机项目,千头万绪,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陆文婷留下来,继续看刘工做实验。刘工又配了几个不同的配方,调整了各种添加剂的比例,然后同样做盐雾测试。他一共配了五个配方,每个配方处理五片试片,加上对照样,一共三十片试片,密密麻麻挂满了盐雾箱。

    “刘工,为什么要做这么多配方?”陆文婷问。

    “对比。”刘工说,“做实验,最怕的就是只做一个样品,好坏都不知道。多做几个,对比着看,才知道哪个好,哪个不好,为什么好,为什么不好。而且,配方这东西,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有协同效应,有拮抗效应。可能单独用A很好,单独用B也很好,但A和B一起用,反而效果差了。所以,得多试,把所有可能组合都试一遍,才能找到最优解。”

    “那得多大的工作量啊。”陆文婷感叹。

    “化工研发就是这样,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在试错。”刘工说,“不过,一旦试出来了,就值了。一个好的配方,可以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创造的价值,不可估量。”

    陆文婷若有所思。她想,搞机械研发其实也一样。一个零件的设计,一个工艺的改进,往往也要经过无数次的试错,无数次的失败,才能最终成功。成功没有捷径,只有汗水。

    盐雾试验箱嗡嗡地响着,里面的盐水被雾化成细小的颗粒,均匀地喷洒在试片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试片静静地挂着,接受着腐蚀的考验。刘工时不时走过去,透过观察窗看看里面的情况。王建国和李学文在整理实验数据,把上午测试的基础油参数整理成表格,字迹工整,数据清晰。

    陆文婷看着这一切,心里渐渐有了底。有刘工这样的老专家把关,有齐铁军的全力支持,有工人们的辛勤付出,这个难关,一定能闯过去。

    傍晚时分,第一轮盐雾测试结束了。刘工打开盐雾箱,取出试片,一排排摆在工作台上。浸过油的试片,表面依然光亮,只有极轻微的变色。没浸油的对照样,已经布满了红褐色的锈斑,触目惊心。

    “初步来看,有效果。”刘工拿起放大镜,仔细看浸油试片的表面,“但还不够理想。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已经有锈点开始出现了。虽然很小,但毕竟是锈了。我们的目标,是七十二小时不锈,现在才八小时,任重道远啊。”

    “那接下来怎么办?”陆文婷问。

    “调整配方。”刘工说,“从今天的结果看,三号配方和五号配方效果相对好一些。明天,就以这两个配方为基础,微调添加剂比例,再试。另外,我还想试试不同的基础油。今天用的都是矿物油,明天试试合成油,看效果会不会更好。”

    “合成油成本高吧?”陆文婷问。

    “高,但性能好。”刘工说,“特别是低温性能和抗氧化性能,比矿物油好很多。不过具体用不用,还得看综合性能,看性价比。咱们做的是工业品,不是艺术品,好用还得便宜,不然没人用。”

    “我明白了。”陆文婷点头。

    下班时间到了,工人们陆续离开车间。但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刘工和他的两个徒弟还在忙。他们要把今天的实验数据整理好,把明天的实验计划做好,把用过的器皿清洗干净。化工实验,收尾工作和准备工作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一个不干净的烧杯,可能毁掉第二天的整个实验。

    陆文婷没有走,她留下来帮忙。虽然不懂化工,但清洗器皿、整理数据这些活,她还是能干的。她跟王建国一起洗烧杯,跟李学文一起核对数据。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写字声。

    “陆工,您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就行。”王建国说。

    “没事,我不累。”陆文婷说,“多个人,多把手,早点干完,你们也好早点休息。”

    “陆工,您人真好。”李学文推了推眼镜,有些腼腆地说,“我以前在化工厂,那些工程师,都端着架子,哪会跟我们一起洗瓶子。”

    “工程师怎么了?工程师也是从学徒做起的。”陆文婷说,“我父亲也是工程师,他常说,手上有油,心里才有底。不亲自干,永远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您父亲也是工程师?”王建国问。

    “嗯,搞机械的,留过苏。”陆文婷说,“他去世得早,没看到现在的好时候。要是能看到咱们国家自己造汽车发动机,他一定会很高兴。”

    “您父亲一定很了不起。”李学文说。

    “是啊,很了不起。”陆文婷轻声说。她想起父亲那台莱卡相机,想起父亲在暗房里洗照片的样子,想起父亲教她看图纸、用卡尺的时光。那些记忆,就像这实验室里的灯光,温暖而清晰。

    器皿洗好了,数据整理完了,实验室收拾干净了。刘工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两个徒弟说:“今天就这样,回去早点休息。明天八点,准时到。”

    “是,师父。”两人齐声答应,收拾东西离开。

    刘工却没走,他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若有所思。

    “刘工,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陆文婷说。

    “不急,我再坐会儿。”刘工说,“人老了,觉少,回去也睡不着。在这儿坐坐,想想事儿,挺好。”

    陆文婷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刘工,您干化工多少年了?”她问。

    “四十二年。”刘工说,“五三年进厂,当学徒,跟着师傅学炼油。那时候,咱们国家啥也没有,润滑油全靠进口,贵得要命,还经常断货。我们就想,外国人能造,咱们中国人为什么不能造?就这么憋着一股劲,一点一点摸索,从最简单的机械油,到液压油,到齿轮油,再到各种特种油,慢慢都搞出来了。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现在好了,咱们什么油都能造了,不输给外国人。可我还是觉得,不够。咱们的油,能用,但不够好。同样的机器,用进口油,就是比用国产油寿命长,故障少。为什么?因为咱们的添加剂不行,配方不行,精细化工这块,跟国外还有差距。所以,你这个防锈油的项目,我特别支持。不是因为它能赚钱,而是因为它有意义。咱们要做,就做最好的,不比外国人差的。你说是不是?”

    “是。”陆文婷用力点头,“刘工,有您在,咱们一定能做出来。”

    “我一个人不行,得靠大家。”刘工说,“建国和学文,都是好苗子,肯学,肯干。你也是,虽然年轻,但踏实,不浮躁。还有齐厂长,有魄力,有担当。有你们这些人,这事儿,能成。”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上外套,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对陆文婷说:“陆工,早点回去休息。搞技术,是长跑,不是短跑。身体是本钱,别累坏了。”

    “我知道了,刘工您慢走。”陆文婷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楼梯拐角。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声。陆文婷关掉大部分灯,只留下一盏,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车间里还有工人在加班,电焊的火花不时闪亮,像夜空中的星星。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辉煌,那是1993年的江南市,正在快速发展,日新月异。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文婷,咱们国家要富强,必须要有自己的工业。而工业的基础,是材料,是工艺,是每一个零件的精度,是每一滴油的质量。这些东西,看起来小,看起来不起眼,但加起来,就是国家的脊梁。”

    那时候她还小,不太懂。现在,她懂了。她正在做的,正是父亲说的那些“小”事。一根曲轴,一滴防锈油,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千万根曲轴,千万滴防锈油汇聚起来,就是一台发动机,一辆汽车,一个国家的工业实力。

    她拿起父亲留下的莱卡相机,对着窗外的夜色,按下了快门。照片会记录下这个夜晚,记录下这个实验室,记录下这群为了一滴油、一根轴而奋斗的人。许多年后,当人们看到这些照片,会知道,在1993年的这个秋天,有一群人,在江南市的一个旧车间里,为了造出最好的防锈油,最好的发动机,曾经这样度过一个个不眠之夜。

    而历史,正是由这样一个不眠之夜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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