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刚过,红星机械厂的年味还没完全散去,厂区里的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陆文婷踏着薄霜走进厂门,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资料,那是她春节假期整理的汽车发动机零部件项目初步方案。
春节七天假,她只休了三天。初三就回到厂里,在空荡荡的车间办公室,对着那台老式长城0520计算机,敲出了一份六十多页的项目建议书。从市场分析到技术路线,从设备选型到投资预算,从人员配置到时间规划,她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写进去了。
办公楼的走廊里还有些冷清,大部分科室的职工要过了正月十六才正式上班。但陆文婷知道,齐铁军肯定已经到了。她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果然看到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齐厂长,您这么早就来了?”陆文婷推门进去。
齐铁军正和两个人说话,一个是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刘建国,一个是财务科长老周。看到陆文婷进来,齐铁军招手让她坐下:“文婷来得正好,我们正说到你那个项目。来,把方案给老刘和老周看看。”
陆文婷把资料分给两人。刘建国接过厚厚一沓纸,翻了几页,眉头就皱起来了:“这么多?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刘厂长,这是初步方案,您先看目录和摘要,具体内容后面慢慢看。”陆文婷说。
“行,我先看看。”刘建国戴上老花镜,翻看起来。
老周也在看,但他看得更快,直奔财务预算部分。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文婷,你这个预算,是不是有点保守了?设备采购这部分,你列的都是一般设备,但要做汽车发动机零部件,恐怕不够。”
“周科长说得对。”陆文婷早有准备,从包里又拿出一份补充材料,“这是我在春节期间咨询了几家汽车配件厂和研究所后做的修正。确实,如果要做高质量的产品,有些关键设备必须上。但考虑到厂里的资金情况,我做了三个方案:保守方案、中方案和理想方案。您现在看到的是保守方案,投资最小,风险最低,但产品档次也低,只能做最基础的零部件。”
那中方案和理想方案呢?齐铁军皱着眉头问道。陆文婷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另外两份厚厚的资料递给他们,并解释道:中方案需要额外投入八十万元资金,主要用于购买一台先进的数控龙门铣以及一台高精度的坐标镗床,同时对现有的检测设备进行全面升级改造。通过这些措施,我们能够生产出具有较高品质的产品,有望打入国内中高端市场并成功跻身于各大主流汽车制造商的供应商行列之中。而理想方案则更为激进一些,所需投资额将会翻一番。但它带来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整个生产线完全实现数字化控制,不仅能确保产出的每一件产品都具备卓越的稳定性与可靠性,还可大幅提升生产效率从而增强企业核心竞争力。
听到这里,一直低头沉思不语的刘建国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紧紧地盯着陆文婷,严肃地追问道:文婷啊,请你如实告诉我,依你之见,咱们究竟应当选择哪种方案才最为妥当合适呢?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陆文婷稍稍犹豫停顿了片刻后,终于还是缓缓开口说道:若单就技术层面而言,我个人倾向于推荐采用中方案。毕竟保守方案尽管前期投入相对较少,但其所制造出来的成品在市场上几乎毫无竞争优势可言,甚至极有可能出现血本无归的惨淡局面;至于理想方案固然堪称完美无瑕,如果真能付诸实践实施必将给公司带来巨大经济效益及广阔发展前景。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该方案涉及到的资金数额实在太过庞大,以目前我厂自身实力恐怕难以承担得起如此沉重的财务压力。相较之下,中方案无疑更像是一个折中的明智之举,既可以保障最终产品质量过硬符合标准要求,同时也能有效控制住整体投资规模使其处于合理范围之内不至于超出预算太多。
“八十万……”老周算了算,“厂里今年的技改资金总共就一百五十万,如果给你们八十万,其他车间就没什么钱了。”
“周科长,这个项目如果成功,回报是很大的。”陆文婷认真地说,“我做过市场调研,现在国内汽车工业发展很快,特别是轿车,每年增长率超过20%。相应的,汽车零部件市场也在快速扩大。如果我们能切入这个市场,哪怕只占很小的份额,一年的产值也能达到几百万。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能带动厂里的技术升级,提升整体制造水平。”
刘建国点头:“文婷说得有道理。咱们厂这些年,一直做传统机械,附加值低,竞争激烈。汽车零部件确实是个方向。但问题是,我们没做过,没经验,没技术,没市场。万一失败了,这八十万就打水漂了。”
“因此,必须要慎重地做出决策才行啊!”齐铁军终于发话了:“关于文婷提出的这个方案呢,我已经仔细看过啦,可以说是相当详尽且极具说服力哦。不过嘛,老刘跟老周他们所担忧的问题同样不无道理呀。嗯……要不这样吧,文婷啊,你还是先拿着这份方案,亲自跑一趟那几家汽车配件厂,到现场好好考察一番。瞧瞧别人到底都是怎么搞生产运营的?使用的又是些啥样儿的设备设施?具体实施的工艺流程又有着怎样严格的标准与要求呢?等你完成这次实地调研之后回到公司来,咱们再来专门召开一次针对性极强的会议,然后共同商议最终该如何定夺。”听到这里,陆文婷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没问题,我马上着手准备相关事宜,争取能在下个星期就动身前往那些厂家展开深入调查研究工作。”这时只听齐铁军继续嘱咐着她:“切记不可孤身一人前去哟,最好把技术科室里的小王一同叫上,另外再找一位经验丰富、技艺精湛的老师傅一块儿过去帮忙参考参考。你们一路上可要多观察、多提问、多做笔记记录下来哦。尤其是对于产品制造加工过程中的各项精细工艺环节以及质量管控措施这两块内容,更得重点关注,因为它们才真正算得上是重中之重呐!”“放心吧,领导,我心里有数。”陆文婷满口答应下来,表示一定会按照他的指示精神认真执行任务。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陆文婷直接去了技术科。小王正在整理资料,看到陆文婷,赶紧站起来:“陆工,新年好。”
“新年好。收拾一下,准备出差。”
“出差?去哪儿?”
“长三角,苏州、无锡、常州,那边的汽车配件厂比较多。咱们去看看,学习学习。”
“什么时候走?”
“后天啊……嗯,知道啦!我这就开始准备起来。对了,除了你提到的那些东西之外,还需要带上其他特别重要的物品吗?”小王难掩心中的激动之情,毕竟对于刚刚踏入职场一年时间的他来说,能够跟随陆文婷一同外出公干绝对算得上是一次绝佳的成长机遇和宝贵经历。而且据他所知,此次行程预计会持续整整一周之久呢!所以小王暗自琢磨着一定要把所有该带的东西都考虑周全才行,免得中途出现不必要的麻烦或者遗漏某些关键信息而影响到整个任务的顺利完成。想到这里,小王不禁又向陆文婷追问了一句。
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小王便迫不及待地行动起来。只见他迅速打开电脑,将所需携带的各种物品一一罗列出来,并仔细检查是否存在任何疏漏之处;紧接着便是收拾行李环节——从衣物到洗漱用品再到文具等日常必备品,可以说是一样不落全都被装进了行李箱里。经过一番精心筹备过后,小王终于满意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做好充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与考验啦!
陆文婷微微颔首,表示认同道:“嗯,已经确定调往市卫生局工作,过完年之后便会前往新单位报到。”听到这个消息后,一旁的老王不禁叹息一声说道:“唉,实在太遗憾了啊!沈医生真可谓是德才兼备、心地善良之人呐,对待我们这些工人们那可是没得说。如今她突然离开这里,如果换成厂医院里其他几位年轻人来接替她的位置,恐怕他们未必能够像沈医生这般全心全意地关心和照顾大家呢。”
然而,陆文婷却持有不同看法,安慰着老王说:“话虽如此,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次调动对于沈医生而言无疑是一件大好事呀,毕竟这样更有利于她自身事业的长远发展嘛。况且,即便她离开了咱们工厂去到市卫生局工作,但依旧身处医疗卫生体系之中,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帮助我们厂子争取到一些相关政策性扶持措施哦。”
听完这番话,老王似乎觉得言之有理,于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并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感慨道:“的确如此啊……只是一想到从此以后可能再也无法见到熟悉亲切的沈医生了,心中难免还是会感到十分不舍。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早已习惯了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照料啦。”此时此刻,陆文婷内心深处同样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之情。
要知道,沈雪梅在这家工厂里辛勤耕耘已有十余载光阴,期间她凭借自己不懈努力以及出色表现,成功实现了从一名普通小护士逐步晋升为主治医师的华丽蜕变。多年以来,无论哪家哪户的老弱病残需要就医问诊时,沈雪梅总会不遗余力地提供最贴心周到且专业高效的医疗服务,仿佛将每一位患者都视作自家亲人一般关爱有加。正因如此缘故,当得知沈雪梅即将调离本厂之际,厂里许多员工皆倍感惋惜与留恋不已。
“打算?继续干呗。防锈油现在市场稳定了,江南柴油机厂每个月五吨,雷打不动。其他的客户也在增加。我想着,能不能再开发几个新品种,比如水基防锈油,环保,现在讲究这个。还有,能不能做些高端的,比如精密仪器防锈油,那个附加值高。”
“好想法。你做个计划,需要什么设备,什么原料,需要多少投入,做个方案。等我出差回来,咱们研究。”
“行,我琢磨琢磨。”
离开车间,陆文婷去食堂吃午饭。春节刚过,食堂的菜还比较丰盛,有鱼有肉。她打了份饭,找个角落坐下。正吃着,有人端着饭盒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是陈志刚。
“陆工,一个人吃饭?”陈志刚笑着说。他是去年从美国回来的,学金融的,在厂里负责外贸和投资。三十出头,西装革履,在厂里很显眼。
“陈总,你也来食堂吃饭?”陆文婷有些意外。陈志刚平时很少在食堂吃饭,要么在外面应酬,要么在办公室吃泡面。
“今天没什么事,来体验一下食堂生活。”陈志刚打开饭盒,里面是两荤一素,比工人的标准高一些。“听说你要搞汽车零部件项目?”
“消息传得真快。”
“厂里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陈志刚吃了一口菜,“这个项目,我挺看好的。汽车工业是朝阳产业,零部件市场很大。但竞争也很激烈,国内有上千家配件厂,还有合资企业、外资企业。咱们要切入,得有独特的优势。”
“陈总觉得我们有什么优势?”
“技术优势,你的技术能力;成本优势,咱们的人工成本低;还有,区位优势,江南省汽车工业基础不错,有几家整车厂。如果能和他们建立合作关系,就近供应,物流成本低,响应速度快。”
“但这些优势,其他厂也有。”
“所以要有核心竞争力。”陈志刚放下筷子,“我建议,不要做低端的大路货,要做就做有技术含量的。比如发动机的精密部件,比如涡轮增压器,比如电控系统。这些技术含量高,附加值高,竞争相对小一些。”
陆文婷苦笑:“陈总,你说的这些,技术难度太大,我们现在的水平,做不了。”
“现在做不了,但可以朝这个方向努力。分步走,先从简单的做起,积累经验,培养人才,逐步升级。关键是定位要准,不能一开始就和那些小作坊拼价格,那样没前途。”
“我同意。所以这次出差,就是去学习,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找到我们的定位。”
“需要我帮忙吗?我在美国的时候,接触过几家汽车零部件公司,有些资料,可以给你参考。”
“那太好了,谢谢陈总。”
“别客气,都是为了厂里发展。”陈志刚顿了顿,“还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
“我最近在接触一家德国公司,做精密机床的。他们想在中国找合作伙伴,建立合资企业。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以引进先进设备和技术,提升咱们的制造水平。但合资的条件比较苛刻,他们要求控股,而且技术转让有限制。我在犹豫,该不该推进。”
陆文婷想了想:“德国机床确实好,但合资要慎重。技术转让是关键,如果只是用他们的设备,不转让核心技术,那咱们还是受制于人。而且控股问题,涉及到企业控制权,要慎重。”
“我也是这么想。但另一方面,如果完全靠自己研发,时间太长,可能错过市场机会。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是条捷径。”
“这确实是个两难选择。我的建议是,可以谈,但要守住底线。技术转让必须到位,管理权要共享。如果对方条件太苛刻,宁可不做。”
陈志刚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陆工。和你聊天,总能给我启发。”
“陈总客气了。”
吃完饭,陆文婷回到办公室,开始准备出差的事。她列了个清单,要考察的工厂,要了解的问题,要收集的资料。又给几家工厂打了电话,预约参观时间。忙到下午四点,才基本安排好。
正要收拾东西下班,电话响了。是沈雪梅。
“文婷,晚上有空吗?来我宿舍吃饭,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好啊,我一会儿过去。”
“带上你的饭盒,我明天就去卫生局报到了,以后可能没机会给你送饭了。”
陆文婷心里一酸:“雪梅姐……”
“别难过,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卫生局离厂里不远,骑车二十分钟。你有空就过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嗯,我一会儿就到。”
下班后,陆文婷回宿舍拿了饭盒,去沈雪梅的宿舍。沈雪梅正在煮饺子,小小的煤球炉上,铝锅冒着热气。宿舍里很整洁,但已经有些空了,一些东西已经打包。
“来,坐,饺子马上好。”沈雪梅招呼她坐下,转身继续煮饺子。
陆文婷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不舍。这些年,沈雪梅就像姐姐一样照顾她。她不会做饭,沈雪梅经常给她送饭;她熬夜加班,沈雪梅给她送宵夜;她生病了,沈雪梅守着她。现在,沈雪梅要走了,她突然觉得很孤单。
“雪梅姐,你明天就去报到?”
“嗯,明天上午去。卫生局工业卫生处,处长姓李,是个老卫生,人不错。我去主要是负责工厂劳动卫生和职业病防治,这正是我想做的。”
“那你住在哪儿?”
“局里有宿舍,我先住宿舍。等安顿下来,看看要不要在附近租个房子。”
“厂里这间宿舍还给你留着,你随时可以回来住。”
“好,我知道。”饺子煮好了,沈雪梅捞出来,装在盘子里,又调了蘸料。“来,趁热吃。”
两人坐下吃饺子。韭菜鸡蛋馅,很香。陆文婷吃了一个,又吃一个,不知不觉吃了十多个。
“慢点吃,别噎着。”沈雪梅给她倒了杯水,“听说你要出差?”
“嗯,去长三角,考察汽车配件厂。”
“去多久?”
“一个星期左右。”
“一个人去?”
“带小王和一个老师傅。”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那边冬天湿冷,多带点衣服。”
“知道。”
沈雪梅看着她,欲言又止。
“雪梅姐,你想说什么?”
“文婷,你今年也三十了吧?”
“嗯,三十一了。”
“个人问题,该考虑了。”沈雪梅轻声说,“我知道你一心扑在工作上,但也不能总是一个人。女人,总得有个家。”
陆文婷低头吃饺子,不说话。
“陈志刚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沈雪梅试探地问。
“陈总?他挺好的,有能力,有见识。”
“我是说,他好像对你有点意思。上次你生病,他跑前跑后,还托人从上海给你带药。这次你搞新项目,他又主动提出帮忙。这些,你都没感觉?”
陆文婷摇头:“雪梅姐,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新项目刚启动,千头万绪,我得全力以赴。感情的事,随缘吧。”
“可是……”
“雪梅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现在真的没这个心思。等这个项目上了轨道,再说吧。”
沈雪梅叹口气:“你呀,跟你爸一个脾气,工作狂。当年你爸也是,整天泡在实验室,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你妈走得早,你爸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现在你也这样,我真担心。”
“我没事,我能照顾好自己。”
“照顾什么呀,吃饭都顾不上。我不在厂里,谁给你送饭?你肯定又凑合。这样,我宿舍的钥匙给你一把,煤球炉和锅碗瓢盆都留给你。你自己学着做点简单的,别老吃食堂。食堂的菜,油大盐大,不健康。”
“雪梅姐……”
“别推辞,拿着。我就你这一个妹妹,不关心你关心谁?”
陆文婷眼睛红了。她接过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沈雪梅把剩下的饺子装进陆文婷的饭盒,让她带回去明天吃。又交代了很多事,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像个要出远门的姐姐嘱咐妹妹。
离开沈雪梅的宿舍,陆文婷走在厂区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拉长了她的影子。她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夜,父亲握着她的手说:“文婷,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到咱们国家造出自己的好机器。你以后,要接着干,一定要干出个名堂来。”
现在,她正走在父亲走过的路上。汽车发动机零部件,只是第一步。未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这条路不容易,但必须走。因为,这是几代中国工业人的梦想。
回到宿舍,陆文婷打开台灯,开始整理出差的资料。窗外的夜色渐深,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