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域第十层。
此处无天无地。
目之所及，唯有永无休止混沌翻涌的暗。
漆黑的雷浆自虚无的顶端垂落，仿若倒悬的冥河，一道接着一道，连绵不绝，将空间切割破碎成明灭不定的区块。
低沉的雷鸣是此地唯一的背景音，自四面八方涌来，又朝着更深处滚荡而去，永无休止，在耳膜与骨骼间引发共振，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颤栗。
空气粘稠如实质的铅汞，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与酥麻。
寻常化天境修士若贸然踏入，恐怕撑不过几息，便会被那无所不在的雷霆之威侵蚀经脉，化为焦炭。
牧尘立于入口处那少许安全之地，抬起头，望向这片空间的最深处。
那里，方是真正的核心。
一片辽阔到看不见边际的黑色雷海，盘踞在视线的尽头。
雷浆翻涌，每一次起伏都掀起千丈高的骇浪，浪尖炸裂时，迸射出的并非水花，而是一道道粗壮如山岳的漆黑雷霆！
“真是……好地方。”
牧尘轻声赞叹，眼中燃起灼热的光。
如此规模质量的雷霆之力，正是修炼《神霄辟劫雷殛躯》的绝佳资粮！
在此地，他或许真能将这门功法一举入门。
没有多少犹豫，牧尘心念一动，体表护体的灵力悄然敛去。
他身形微动，便如离弦之箭，悍然冲向那片盘踞于天际、不断咆哮翻腾的黑色雷海！
引雷入体，效法乾坤生灭，以雷霆为凿，以己身为璞玉，锻铸不灭雷躯！
“来！”
牧尘缓缓抬起双手，指尖相对，虚抱于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简洁的印诀。
印成刹那，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印诀牵引之下，无尽雷海轰然倾覆，将其身形彻底吞没。
衣衫在接触的瞬间汽化湮灭，露出下方白皙、却已开始泛起温润玉质光泽的肌肤。
狂暴的雷光流窜全身，沿着功法既定的玄奥路径疯狂奔涌爆发！
牧尘的气息，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毁灭冲刷中，非但没有衰弱，反而如同被千锤百炼的精铁，本质愈发明澈坚韧。
先天混沌圣体道胎，在这无尽雷霆的刺激与淬炼下，竟开始进一步复苏响应！
就在牧尘引雷锻体，沉浸于痛苦与变强的循环之时，雷海上方的另一片区域，景象却截然不同。
唳——！
一道清越、却蕴含着无尽威严与古老气息的鸣叫，骤然撕裂了连绵的轰鸣雷声。
那只灰褐麻雀，柔顺的羽毛化作流淌着黑炎光泽的翎羽，短小的尾羽延展为华丽修长的尾翎，黑豆般的小眼被威严燃烧的璀璨雀瞳取代……
眨眼之间，麻雀之形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通体燃烧着深沉黑炎、姿态优雅而威严的庞然巨禽！
九幽雀本相！
它舒展着足以遮天蔽日的宽大双翼，燃烧的雀瞳扫过下方翻腾不休的雷海，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满意。
不再有丝毫迟疑，九幽雀仰首发出一声更加高亢裂空的尖啸，双翼猛地一振！
轰——！
无边的黑炎自其体内席卷而出，迅速在其身前汇聚、旋转，化作一道上接浩瀚雷海、下临无尽虚空的巨大黑炎龙卷风暴！
风暴成型的刹那，便爆发出恐怖的吞噬之力。
下方原本相对平静的雷浆海洋首当其冲，被无形力场猛烈搅动，掀起滔天雷浪。
无数道游离的银色雷霆之力，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朝着那黑炎风暴的底部奔涌而去！
嗤嗤嗤……
细密银亮的光芒，如雨后春笋般在黑炎风暴各处接连亮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那深邃的黑色风暴中载沉载浮，明灭生辉。
就在九幽雀施展九幽火，大批炼制天雷珠之际，在这雷域第十层的最深处，却因这动静，悄然起了些微变化。
一颗巨大无比的黑色雷日悬于极暗之处，无数道黑色岩浆般的雷霆河流从中倾泻而下，犹如万龙奔腾，释放着毁天灭地的狂暴气息。
而在那黑色雷日下方的深邃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只无比巨大的眼瞳，黑色的雷浆垂落其上，竟直接被其吸收，未能激起半分涟漪。
“这种波动……是九幽火？九幽雀一族的小家伙，怎么会来到此地……”
黑暗中，仿佛有呢喃声，悄然响起，带着一丝亘古的疑惑。
九幽正竭力炼制着天雷珠，短短半个时辰，已炼制将近五千之数，距离目标只差最后三分之一。
就在她准备稍作喘息，接着炼制时，灵觉忽然捕捉到一丝极不寻常的异样感，当即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在她后方，那翻腾的雷海与虚无的间隙里，似乎……静立着一道人影？
人影？！
不对！
牧尘尚在雷海深处锻体，此人是谁？
九幽悚然一惊，猛的回首，骇然望向那处。
这一次，她看得分明，在不远处的虚空之中，赫然盘坐着一名身着破烂黑袍、骨瘦如柴的秃头老人。
那老人形容枯槁，浑浊的眼睛看似昏昏沉沉，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位老人，悄无声息地置身于雷域第十层，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位老前辈，”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凝固的气氛，“您莫非便是北苍灵院的镇院神兽，北溟龙鲲大人？”
牧尘周身缠绕的雷霆尚未完全敛去，细碎的电弧仍在皮肤表面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他身影一晃，已落在九幽那庞大的黑炎雀躯之侧，隐隐将其护在身后。
此刻的他，气息较之半个时辰前，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更加内敛，更加厚重，肌肤流转着温润的玉质光泽，仿佛体内蛰伏着一头足以托起山岳的洪荒巨兽，历经淬炼，脱胎换骨。
短短半个时辰，他便于这雷霆绝地之中，借助《神霄辟劫雷殛躯》引雷入体，他一举冲破通天境的关卡。
肉身难，已安然渡过。
秃头老人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牧尘的猜测，只是慢悠悠地开口道，声音沙哑：
“雷域，乃是学院给予弟子磨练己身、感悟雷霆的试炼之地。你借助九幽雀之力，大规模凝炼天雷珠以换取灵值，算是走了捷径，多少坏了这磨练的本意。”
言罢，他浑浊的眼眸在牧尘身上停留一瞬，掠过一丝讶异。
此子修为进境，着实惊人。
北苍灵院何时来了这样一位天才？比他平日颇为看好的那两个小子，来的似乎更要妖孽！
牧尘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盛了几分，坦然回应：
“老前辈此言差矣。修炼之道，本就在于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寻求最有效率的方法，勇猛精进。”
“晚辈能得九幽相助，是晚辈的机缘，也是自身的本事。”
据晚辈所知，雷域规则，似乎并未明文禁止学员借助灵兽之力凝聚天雷珠吧？”
“既然无禁，便可为。物尽其用，何错之有？”
“呵……”秃头老人低笑一声，听不出喜怒，“当真是牙尖嘴利，心思活络。”
九幽巨大的雀首微微昂起，体表黑炎静静流淌，虽不明白牧尘为何要与这般深不可测的存在逞口舌之利，但此刻，她心中已决意与其共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