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残局与锋芒
    静思轩的邪阵光晕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慢慢坍缩,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在舔舐伤口。暗红的血光淡成了铁锈色,黏在碎砖烂瓦上,空气里的腥甜混着焦木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远处宫道上传来杂沓的靴声和甲片撞击声,火把的光像一群慌张的萤火虫,在残垣断壁间晃来晃去——大皇子雍烈的人马终于压到了跟前,把这片刚经历过厮杀的鬼蜮围得铁桶一般。

    雍宸靠在半截炸裂的殿柱后,左肩的布料和皮肉被邪气蚀烂,露出底下的锁骨,血混着黑渣往下滴,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盯着那扇已经消失的幽冥之门原先的位置。脑子里还在嗡嗡响,雍谨被扯进黑暗前那声“跑”像根钉子,把他的神智钉死在那瞬间。三哥的血溅在他手背上,这会儿已经凉透了,凝成褐色的痂——那是雍谨在这世上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实在的东西。

    “殿下!”影一的声音像裂了的锣,从一堆坍塌的假山后头钻出来。他半边脸全是血,胳膊不自然地垂着,却还拖着个更惨的影三——后者肚子被什么东西剖开了,肠子往外涌,被影一用撕下的衣摆死死按住。影四跟在后头,一条腿瘸着,手里还拎着把卷了刃的弩。

    雍宸动了动眼珠,视线落到影三身上,喉咙里滚出一声:“……还活着?”

    “吊着口气……”影一喘得厉害,“咱们折了五个,剩下九个都带伤。外围的兄弟说,苏府那边的援兵被大殿下的人截在半路了,但宫里侍卫还在往这儿压——领头的像是长春宫的心腹。”

    雍宸没接话,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半卷沾血的皮革卷轴。上面的字迹被血泡得模糊,唯独“安神香”“腐骨花”几个词还隐约可辨,边上是他和雍谨的血混出来的奇怪图腾——像条被斩断的蛇,又像朵畸形的花。他把卷轴塞进贴身的暗袋,撑着柱子站起来,断骨在肩胛里硌得生疼:“雍烈的人到哪了?”

    “前殿台阶下,被咱们的人拦着——影二说,大殿下想单独见您。”

    话音没落,前面就起了骚动。火把的光里让开一条道,雍烈一身亲王常服,外头披着件防风的斗篷,走得很快,身后只跟着两个心腹侍卫。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发青,步子却稳,目光扫过地上的邪阵残痕和侍卫的尸体,眉头拧成了疙瘩。看到雍宸时,他步子顿了顿,眼神像在辨认什么,半晌才开口:“……老七?”

    雍宸没否认,也没行礼,就那么站着,手里的断剑还在滴黑水:“大哥来得巧。”

    雍烈的目光在他肩上的伤和断剑上停了停,声音压得很低:“静思轩的事,宫里已经传遍了。德妃党的人说是‘妖人作乱,三皇子被掳’,父皇那边……”他顿了顿,“长春宫的人守得紧,我的人进不去。但你闹的这一出,苏相已经在拟折子弹劾我‘纵容宵小惊扰宫禁’了。”

    “三哥没被掳。”雍宸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他被德妃和那黑袍邪修喂给了幽冥之门——那扇门就在这儿开的,用的是皇族的血和生魂。现在三哥是门里那东西的‘容器’,活着的容器。”

    雍烈的手指猛地蜷紧,斗篷下摆晃了晃。他身后的侍卫倒抽了口凉气,手按上了刀柄。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催命。

    “你说……门?”雍烈的喉结滚了滚,“幽冥之说,朝野早有流言,可……”

    “信不信由你。”雍宸懒得争辩,抬手指了指脚下的邪阵残纹,“阵眼的热乎劲儿还没散,大哥要不要摸摸看,是不是‘地陷’能陷出来的?”他又把那半截卷轴掏出来,晃了晃,“安神香的方子,河西的腐骨花,苏府的炼药作坊,我都摸到了。德妃要的是用父皇和三哥的血脉,把门后那‘圣尊’养出来——到时候别说皇位,整座京城都得变成祭坛。”

    雍烈盯着卷轴上的血,脸色更白了。他当然认得林墨的字迹,也看得出那血不是假的。静默了几息,他忽然抬手让侍卫退远些,往前走了两步,几乎挨到雍宸面前:“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雍宸不绕弯子,“第一,你的人在这儿‘清场’,把邪阵的痕迹抹得干净点——别让德妃的人再回来做手脚。第二,苏相要弹劾你,你就反过来咬死‘宫闱邪祟’的事,拉着林墨和都察院的人往上递折子,不用指名道姓,只管说‘星象示警,宫中有异’,逼德妃党自乱阵脚。”

    “那你呢?”雍烈看着他肩上的伤,“你伤得不轻,跟我回府,我能保你——”

    “我不去。”雍宸截断他,“我还有地方要去,有人要找。三哥的命吊在门后头,我没空躺着养伤。”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大哥要是真想保什么,就把河西的张贲盯紧点——那扇门不是只有京城能开,河西的边军要是变成邪教的兵,下一个‘静思轩’就在雁门关外。”

    雍烈怔了怔,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从小被忽略的弟弟。夜风卷着灰烬吹过来,雍宸的头发散了几缕,沾着血贴在额角,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算计,只有一片烧得吓人的冷光,像淬过火的刀子。

    “……好。”雍烈吐出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塞给他,“凭这个能走西华门的小道,我的人在那儿轮值。需要药、马、人,去城西‘瑞丰’当铺,掌柜姓周,说我让你去的。”

    雍宸接了令牌,没道谢,只点了下头。影一已经背起影三,影四拖着瘸腿凑过来,几个人像一队残兵,却走得很快,没入还没散尽的雾气里。雍烈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身,对侍卫挥了挥手:“把这里封了,尸体抬到偏殿烧了——就说是刺客的尸首。邪阵的纹路,拿铁水浇一遍。”

    ------

    天快亮的时候,雍宸一行人才摸回城东南的货栈密室。雾还没散,巷子里的积水泛着铁锈色,像静思轩地下的味道。

    影三被平放在草垫上,进气少出气多。影四从暗格里翻出金疮药和绷带,可那肚子上的伤口被邪气蚀得发黑,药粉撒上去就冒泡,影三疼得浑身哆嗦,牙都快咬碎了。

    雍宸坐在角落里,由着影一给他处理肩伤。布条撕开的时候,腐肉连着血痂一起扯下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盯着手里那截“混沌化”的断剑。剑身上的裂痕比之前深了,像干裂的土地,可一靠近他掌心的血,那些裂痕就隐隐发亮,像饿极了的人在吮。

    “殿下,这剑……”影一有点慌,“它在吸您的血?”

    “嗯。”雍宸应了一声,没多解释。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坏事——这剑现在跟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越强,剑越稳;他要是死了,这剑也就是块废铁。他换了话题:“陈叔那边有信吗?”

    “有。”影四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陈爷说,河西的暗线传回消息,张贲的五万边军已经拔营,说是‘剿匪’,可方向是往京城这边靠。还有……咱们在黑市收‘雷火子’的事儿,被人盯上了,今早有人去铺子附近探头探脑,陈爷让咱们换个据点。”

    雍宸把竹筒里的纸条抽出来看,字迹潦草,写着张贲军的动向和几个可疑的江湖人士名字。他把纸条凑到蜡烛上烧了,火光映得他瞳仁一跳一跳的:“让陈叔把能用的火药和毒烟都分批运出城,藏到西山的老矿洞里。影卫分两拨,一拨去盯着苏府的动静,一拨去河西——不用跟张贲硬碰,只看他们军中有没有‘客卿’,粮草怎么走。”

    “您真要动河西?”影一手上动作停了停,“咱们这点人……”

    “不是现在。”雍宸抬眼看他,目光沉得压人,“但迟早要动。德妃敢在宫里开第一扇门,张贲就敢在河西开第二扇——要是两边一起开,大罗神仙也救不了这天下。”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那半截卷轴。血图腾在烛光下有点发亮,像活的。他想起雍谨被扯进门前那句破碎的话——“告诉父皇”。老头子现在躺在长春宫里,被安神香腌入味了,能不能听见人话都难说。可这话是三哥最后托付的,他得送到。

    “影一。”雍宸忽然开口,“天亮以后,你去趟林墨那儿,让他想办法递句话给父皇——就说‘三郎的血染红了静思轩的地,七郎看见了,问父皇想不想看’。”

    影一吓了一跳:“这……太直了,万一被长春宫截了……”

    “就是要让他们截。”雍宸扯了扯嘴角,没笑意,“德妃现在最怕的就是父皇醒过来。这话递过去,她要么慌得露马脚,要么就得加紧对父皇下手——咱们正好看看,她还有什么招没使出来。”

    屋里没人说话了。影三的**声弱了下去,影四给他灌了点参汤,好歹是把气吊住了。雍宸把断剑插回鞘,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雾更浓了,京城的轮廓像泡在水里,看不真切,可他心里那把刀已经磨得铮亮——静思轩的残局是收了场,可真正的棋才刚刚开局。

    “都歇两个时辰。”他背对着他们说,“睡醒了,该去哪去哪——咱们没时间哭坟。”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