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面板旁,附着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蜀山绝顶处一座荒凉的断崖。断崖边缘,是一片残破的废墟,废墟中央,插满了无数柄锈迹斑斑的长剑——那是一个被遗弃千年的剑冢。
剑冢深处,一道灰色的身影盘膝而坐。那人身披麻衣,脸上满是胡茬,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气。他就那么静静坐着,却仿佛一柄出鞘的神剑,让人不敢直视。
他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剑气,那些剑气如同有生命般,在他身周游走穿梭。偶尔有一缕剑气逸出,落在旁边的石壁上,便会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而最令人触目的,是他身上缠绕着的九条粗大的锁链。那些锁链通体漆黑,从剑冢深处延伸而出,将他的四肢、腰身、脖颈尽数锁住。锁链之上,隐隐可见斑驳的血迹——那是十年挣扎留下的痕迹。
方影静静看完这段介绍,沉默良久。
“横行天地之间,斩尽世间恶鬼……”他低声重复着吕洞宾的誓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好一个宏愿。好一个吕洞宾。”
他看向画面中那个被锁链缠绕的身影,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难得的浮现出一丝敬意。
“林九沉稳,法海刚毅,苏妲己温柔,杨戬内敛……而这位吕洞宾,却是一腔孤勇,满心执念。”
“以凡人之躯,发超凡之愿。十年苦修,十年挣扎,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手刃仇寇,护佑苍生。”
他缓缓抬起手,那枚青金色的传承符箓在他掌心微微发光。
“既然你有此宏愿,那朕便成全你。”
他屈指一弹,那枚符箓化作一道流光,穿透洞天壁障,朝着蜀山绝顶的方向激射而去。
……
蜀山,绝顶断崖。
这里常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陡峭的崖壁让普通人望而却步,千百年来,唯有那些传说中的剑仙,才能踏足此地。
断崖边缘的废墟中,剑冢依旧沉默。
吕洞宾盘膝坐在剑冢深处,周身剑气流转。他手中握着一柄断剑,剑身上满是缺口,却依旧锋锐逼人。
十年了。
他在这里坐了整整十年。
饿了,以剑气击杀误入此地的鸟兽为食。渴了,饮崖间的露水。困了,便靠在剑冢中打盹。其余所有时间,都在练剑、悟剑、参剑。
他的剑道进境惊人。如今的他,自信可以一剑斩杀任何厉鬼,可以剑气开山裂石。但那又如何?
他依旧无法踏入那个传说中的境界——那个可以真正“横行天地”的境界。
“青儿……”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十年了。我还是无法为你报仇。那些害你的妖物,那些为祸人间的厉鬼,我虽能杀得了一个两个,却杀不尽千千万万。”
“我发下的大宏愿,难道真的只是痴人说梦?难道在这末法时代,凡人终究只能是凡人,永远无法触碰那道门槛?”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满是不甘与悲愤。
“我不服!”
一声怒吼,在空旷的断崖上回荡。周身剑气暴动,在他身周疯狂旋转,将脚下的岩石切割出道道裂痕。
就在这时——
一道威严而神圣的声音,自虚无中响起,穿透层层云雾,落入他的耳中:
“既然你有心斩尽天下妖邪,朕便成全你。”
“你,也该醒了。”
吕洞宾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那双锋锐如剑的眼眸死死盯着天空。
只见头顶的苍穹之上,一道涟漪缓缓荡开。随即,空间被撕开一道裂缝,一缕缕灰色的雾气从裂缝中飘荡而出。
那雾气看似轻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神秘。雾气之中,隐隐有金色的光芒闪烁。
吕洞宾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断剑,周身的剑气瞬间凝聚到极致。
他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但他知道——无论来的是什么,他都绝不退缩。
这是他的剑心,也是他的执念。
下一秒,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从那裂缝中激射而出,直奔他的眉心而来!
吕洞宾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无法动弹!
那光芒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已没入他的眉心之中!
轰——!
吕洞宾的意识,瞬间被拖入一片浩瀚的混沌之中……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吕岩的预料。
但他仅仅恍惚了一瞬,便立刻回过神来。
他右手朝着身侧一柄插在碎石中的锈剑虚虚一抓——那柄看似随时会断裂的残剑竟剧烈震颤起来,随即自行飞掠而起,稳稳落在他掌心之中。
“何方邪祟,敢在我蜀山剑派放肆!”
锈剑在手,吕岩周身骤然爆发出凌厉的剑气。那些剑气如同无形的风暴,在他身周疯狂旋转,将脚下的岩石切割出道道裂痕。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中锈剑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自剑尖激射而出,朝着那空间裂缝中涌出的灰雾斩去!
这一剑,凝聚了他在这剑冢中闭关十年所悟出的最强一击。
他有十足的信心——即便遇到那些诞生了鬼域的恐怖鬼王,这一剑也足以让其退避三舍。
然而下一刻,吕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气逼近灰雾之时,那片翻涌的雾气竟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雾气迅速凝聚,化作一条通体灰白、足有水桶粗细的巨蟒。那巨蟒张开大口,轻描淡写地一吸——那道剑气便如同泥牛入海,被它一口吞入腹中。
甚至,吞下剑气之后,那巨蟒还朝着吕岩的方向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这是……鬼王?”
吕岩握着锈剑的手微微发紧,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难道我吕岩在这剑冢中苦修十载,尚未悟得至强剑道、完成当年大愿,今日便要葬身于此?”
他见识过厉鬼,斩杀过妖邪,却从未遇到过如此恐怖的存在。那灰雾随意一击便能化解他毕生功力凝聚的最强一剑,这其中的差距,已不是“天壤之别”所能形容。
“吕岩。”
就在此时,一道威严而深沉的声音自那裂缝中传出。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直接刺入他的灵魂深处。
“如今恐怖复苏,妖邪再临人世。你身为天庭正神之一,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吕岩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只见那裂缝中涌出的灰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那些雾气在半空中翻涌、凝聚,最终化作一张巨大的高背椅——那椅子通体由雾气凝结而成,却比任何实木雕琢的王座都要威严百倍。
高背椅之上,一道伟岸的身影端坐。
那身影异常高大,即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依旧给人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他的面容被层层灰雾遮掩,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如同两轮金色烈日般的眼瞳,燃烧着永恒不灭的神火,俯瞰着脚下的凡尘。
他就那么静静坐着,却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他掌中。
吕岩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
他不知道“天庭”是什么,也不知道对方为何称他为“正神”。自从十年前爱人惨死之后,他便将自己锁在这剑冢之中,与世隔绝,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身影身上,没有任何妖邪的邪恶气息。
“罢了。”
那伟岸的存在轻叹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穿越岁月的沧桑。
“漫长的自我封印,已让你沉沦太深。既然如此,朕便助你寻回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他抬起手,两指间夹着一枚散发着青金色光芒的符箓。屈指轻弹,那符箓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吕岩激射而来。
吕岩下意识地挥剑格挡——锈剑劈在那符箓之上,却如同划过水面,直接从符箓中穿了过去!那符箓荡起层层涟漪,毫发无损地继续朝他飞来。
“这是……”
吕岩面色一变,再想躲闪已来不及。那枚符箓没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见。
他的意识,骤然陷入一片混沌。
……
“这是何处?”
吕岩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不在那熟悉的剑冢之中。
他跪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那宫殿气势恢宏,飞檐斗拱,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壮丽百倍。殿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蜀山剑派”。
“小师弟!快走!”
一道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吕岩转头,看到一个圆脸的年轻胖子正拉着自己,眼中满是惊慌。那胖子穿着与他一模一样的灰色袍服,背后背着一柄比他整个人还宽的巨大铁剑。
“妖魔大军快杀到这里了!掌门和各位师叔他们……他们已经……”胖子的声音哽咽了,用力拽着他往宫殿深处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吕岩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记得自己明明在剑冢中闭关,虚空裂开,灰雾涌现,一个不可名状的存在降临……怎么转眼就到了这个地方?蜀山剑派不是早已没落,只剩下断壁残垣了吗?眼前这些巍峨的宫殿又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只白皙细嫩、只有几岁孩童大小的手。
他反手抽出背后的长剑,借着光滑的剑身照看自己的模样。
剑面上映出一个五六岁男孩的面容——扎着发髻,穿着灰袍,眉宇间稚气未脱,却已隐隐透着一股锋锐之气。
“这是……我小时候?”
吕岩心神剧震。
他隐约记得,幼时确实曾在蜀山剑派中修行。但那些记忆早已模糊,如同隔着一层纱雾,看不真切。
呜呜——
一阵阴风从身后袭来。
吕岩猛地转身,只见蜀山剑派的山门之外,不知何时已聚集了数十道黑色的身影。那些身影身披残破的黑甲,周身缭绕着挥之不去的怨气与煞气,面目狰狞,口中吞吐着猩红的长舌。
“哈哈,蜀山剑派还有两条漏网之鱼?”
为首的黑甲厉鬼发出刺耳的笑声,“区区凡人门派,也敢阻拦我等鬼神之道?自寻死路罢了!”
胖子脸色大变,一把将吕岩拉到身后。
“小师弟,你是咱们蜀山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掌门和师叔们走之前交代过,无论如何也要保你周全。”他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后山有条密道,你快走!这几个鬼东西,我来挡!”
不等吕岩回应,胖子一掌拍在他身上。吕岩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推出去,整个人倒飞数丈,落在宫殿深处。
胖子反手关上沉重的山门,拔出背后那柄门板宽的巨剑,迎向那些黑甲厉鬼。
……
吕岩跌跌撞撞地跑过回廊,穿过殿堂,最终在后山找到那条隐秘的小径。
他拼命往下跑。
六七岁的身体里,却蕴含着远超同龄人的体力与速度。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终于,他站在了蜀山脚下。
他抬头望去——山巅之上,那些巍峨的宫殿正在一座接一座地坍塌。烟尘滚滚,火光冲天,碎石如同雨点般从高处滚落。
“就算是死,老子也要拉你们一起!”
一道熟悉的怒吼从山巅传来,随即淹没在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
吕岩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那是胖子师兄的声音。
那个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师兄,那个总爱调侃他、却在心底最疼他的师兄……就这样被埋在了那片废墟之下。
“厉鬼……妖魔……”
孩童跪在地上,一拳一拳砸进泥土里。指节上的皮肉裂开,鲜血渗出,将脚下的土地染红,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灭我宗门,杀我同门……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悲愤与无力。
“我恨啊……”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身着黑色长袍,头戴兜帽,面容被一层淡淡的灰雾遮掩,看不真切。他就那么静静站着,却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
“你想重建蜀山剑派吗?”
那人的声音平静而苍老,如同穿越了无尽的岁月。
“你想将那些祸害人间的妖邪斩尽杀绝吗?”
吕岩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能看到那人眼中燃烧的两团金色火焰。
“想。”
孩童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跟你走。”
那人转过身,朝着前方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从今日起,你便是天庭正神之一。”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至于朕——人们称呼朕为玉帝,三界之主,天庭之尊。”
“但朕希望你,称呼朕为——陛下。”
吕岩站起身,紧紧跟在那道身影之后。
身后,蜀山剑派的废墟仍在燃烧。
前方,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