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的六月底,山东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让山东官场如坐针毡的消息终于传来了——朝廷的平叛大军,到了。
不仅仅是杨肇基那样的本地卫所兵,而是真正的“京营”和从边镇调来的客军。
六月二十八,济南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遮天蔽日。
陆晏站在城头的敌楼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那支正在入驻城西大营的庞大军队。
“那是……天津镇的兵?”
赵长缨站在一旁,指着那面绣着“天津巡抚”的大旗,“看装备,比咱们济南卫所那帮叫花子强多了。居然还有几门红夷大炮!”
“那是神机营的支援火力。”
陆晏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
这支军队确实装备精良,鸳鸯战袄鲜亮,刀枪如林,甚至还有成建制的骑兵队。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横之气,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但让陆晏皱眉的,不是他们的战斗力,而是他们的纪律。
镜头里,几个掉队的骑兵正挥舞着马鞭,驱赶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像是赶牲口一样。几辆大车上堆满了鸡鸭牲畜,甚至是女人的花衣裳——那显然不是军需,而是沿途“征集”来的战利品。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陆晏冷冷地吐出这八个字,“这帮客军,怕是比徐鸿儒还要难伺候。”
客军入鲁,对于百姓来说,往往意味着另一场浩劫。他们异地作战,没有乡土情结,杀良冒功、抢掠民财是家常便饭。
“传令下去。”
陆晏转身对赵长缨下令,“咱们的团练基地和安全区,即刻启动‘一级戒备’。在营门口架起拒马,火枪手二十四小时轮值。不管是流寇还是官军,没有我的手令,擅闯者——鸣枪示警。若是不听……”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往腿上打。”
“是!”
……
当天晚上,济南府衙设宴,为远道而来的援军统帅接风洗尘。
作为“济南义勇团练”的头目,又是负责后勤的关键人物,陆晏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宴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得有些虚假。
坐在主位上的,是新任山东巡抚赵彦。他一身绯袍,神情威严,不怒自威。而在他下首,坐着几个满脸横肉的总兵官。
“这位就是陆团练?”
酒过三巡,赵巡抚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末席的陆晏身上。
陆晏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学生陆晏,见过抚台大人。”
“嗯,不错。”赵巡抚捋了捋胡须,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本官这一路走来,没少听杨总兵提起你。说你一支几百人的团练,不仅守住了济南南门,还凿穿了贼兵的封锁线,给兖州送去了救命粮。有胆识,有手段。”
“大人过奖,学生只是为了保全乡梓。”
“保全乡梓是好事。”赵巡抚话锋一转,“不过如今大军云集,这粮草调度嘛,就要统一听从行辕的安排了。”
来了。
陆晏心中一凛。这是要收权。
“那是自然。”陆晏神色不变,“陆记车马行上下,愿听抚台大人调遣。”
“很好。”赵巡抚满意地点了点头,“本官打算明日拔营,直扑徐贼老巢郓城。你的车队,要随军行动,负责中军的辎重运输。这一仗,我们要毕其功于一役!”
“随军?”
陆晏眉头微挑。这可不是个好差事。随军意味着要受军法约束,甚至可能被当成炮灰填进护城河里。
“大人。”
陆晏上前一步,拱手道,“随军运输,陆记责无旁贷。但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讲。”
“陆记的车队,装备特殊,战法也与官军不同。”陆晏不紧不慢地说道,“若是混编在中军,恐怕不仅发挥不出运力,反而会因为配合生疏,乱了大军的阵脚。”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正用贪婪目光盯着他的总兵官,继续说道:“学生恳请,陆记车队作为‘独立辎重营’行动。我们自备干粮,自己护卫,只负责将物资运送到指定地点。至于行军路线和安营扎寨,请许我们便宜行事。”
“大胆!”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总兵拍案而起,“你一个小小的团练,也敢跟抚台大人讨价还价?还要独立行动?我看你是想拥兵自重!”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陆晏却笑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轻轻放在桌上。
“这位将军言重了。陆某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们陆记运粮,损耗率从来不超过一成。而据我所知,官军的辎重营,十石粮食运到前线,能剩下五石就算烧高香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抚台大人是要听话的奴才,还是要能把粮草一粒不少送上前线的干才?”
赵巡抚眯起眼睛,盯着陆晏看了许久。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良久,赵巡抚突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干才!”
他摆了摆手,示意那个发怒的总兵坐下,“既然你有这个本事,本官就准你独立行动!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误了军机……”
“提头来见。”
陆晏回答得斩钉截铁。
……
走出府衙,夜风微凉。
赵长缨跟在陆晏身后,有些后怕:“东家,刚才太险了。那帮兵痞,刚才看咱们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们是想吃人。”
陆晏冷冷地说道,“咱们现在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刚才如果不硬气点,明天咱们的车队就会被拆散,分给各个总兵当苦力。到时候,车毁人亡不说,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抬头看向南方的夜空,那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火光。那是徐鸿儒在焚烧村庄,试图阻挡官军的步伐。
“长缨,回去告诉赵铁。”
陆晏的声音低沉,“把刚造好的那五门‘改进型佛朗机炮’拉出来,装上车。这次随军,我们不仅要运粮,还要让这帮官军看看,什么叫‘火力覆盖’。”
“时代变了。以后说话,声音大没用,炮火猛才有用。”
天启二年的七月,随着官军主力的反攻,一场规模空前的围剿战即将拉开序幕。而陆晏和他的“济南团练”,将以一种独特的姿态——既是商人,又是战士,更是观察者——介入这场决定山东命运的决战。
这台巨大的暴力机器开始运转了,而陆晏,正试图成为这台机器上不可或缺的润滑油,甚至是……操纵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