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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章 随军出征
    天启二年的七月初一,大军拔营。

    

    济南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遮天蔽日。五万大军(实数约三万)连绵十几里,旌旗招展,看似威武雄壮,实则是一场巨大的混乱。

    

    号角声、骡马的嘶鸣声、军官的喝骂声,以及被裹挟的民夫的哭喊声,汇成了一股浑浊的声浪。

    

    在这条浑浊的河流中,有一股清流显得格格不入。

    

    陆晏的“督标直属辎重营”走在中军的侧翼。四十八辆经过装甲改装的偏厢车,排着纵队。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隆隆”声。

    

    八百名团练士兵身穿统一的深灰色棉甲,每个人都戴着防尘的面巾,沉默地行走在大车两侧。他们不交头接耳,不随地大小便,甚至连喝水都是在行军间隙统一进行。

    

    这种近乎洁癖的纪律性,引来了旁边官军的一阵阵侧目和嘲笑。

    

    “看那帮傻子,大热天的还捂得那么严实!”

    

    “听说是个举人带的兵,读书人就是穷讲究!”

    

    陆晏骑在马上,对这些嘲笑充耳不闻。他在观察。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一支打着“天津镇”旗号的马队上。那是一群辽东口音的骑兵,个个满脸横肉,马背上挂满了抢来的鸡鸭,甚至还有女人的肚兜。他们肆无忌惮地在农田里纵马驰骋,将即将成熟的庄稼踩得稀烂。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陆晏冷冷地在本子上记下了一行字:“客军军纪极差,补给全靠劫掠。与其说是平叛,不如说是武装游行。”

    

    正走着,前方的路口突然堵住了。

    

    那支天津镇的马队停了下来,几个骑兵正围着一辆陷入泥坑的辎重车叫骂,甚至挥舞着鞭子抽打那几个推车的民夫。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名满脸煤黑色的把总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根铁骨朵,指着陆晏的车队吼道,“前面的路我们要走!让你们这帮运粮的滚到田里去!”

    

    “东家,是硬茬。”赵长缨策马过来,手按在刀柄上,“看旗号,是李九成部下的兵,辽东那一带逃回来的矿徒。”

    

    陆晏眯了眯眼。田里全是烂泥,他的重型偏厢车一旦下去就废了。

    

    “告诉他们,我们是督师大人亲批的独立营,按军令走中路。”陆晏淡淡地说道。

    

    赵长缨上前交涉,但那把总显然是个混不吝,张嘴就是一串含妈量极高的辽东脏话,甚至举起铁骨朵作势要打。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时,赵铁突然从后面冲了出来。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铁匠,此刻却像是听到了什么魔咒,死死盯着那个把总,声音颤抖:“你……你是抚顺关退下来的?”

    

    那把总一愣,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一眼赵铁,尤其是在看到赵铁那条残腿和腰间挂着的那把精钢手锤时,眼神变了变。

    

    “老瘸子,你怎么知道?”把总吐了口唾沫,语气里带着一丝同类的味道。

    

    “俺……俺是前屯卫的匠户。”赵铁踉跄着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双红色的虎头鞋,眼圈通红,“军爷,俺跟您打听个事。万历四十六年,抚顺破的时候,有个叫赵莲儿的……”

    

    那把总看着那双鞋,眼中的戾气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人的麻木。

    

    “老瘸子,别找了。”

    

    把总冷笑一声,那是对绝望的嘲弄,“四十六年?那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抚顺城里的耗子都被建奴杀光了。男的砍头筑京观,女的……嘿,能死在井里那是造化。”

    

    赵铁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行了,别挡道。”把总似乎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让手下的骑兵让开一条路,“看在都是辽东苦哈哈的份上,今儿不为难你们。这路,你们走吧。”

    

    陆晏策马经过那把总身边时,特意停了一下。

    

    “谢了。”陆晏拱了拱手,“在下陆晏。不知这位壮士高姓大名?”

    

    那把总斜眼看了陆晏一眼,目光贪婪地扫过陆晏腰间的燧发手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

    

    “孔有德。”

    

    陆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孔有德。未来的“孔有德之乱”主角,那个带着火炮部队投降后金、彻底改变明清战争格局的叛将。现在的他,还只是一个在明军底层挣扎求生、满身煤灰味的低级军官。

    

    “原来是孔把总。”

    

    陆晏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极其自然地塞进孔有德的护腕里,“初次见面,给弟兄们买碗酒喝。以后若是有用得着陆记的地方,尽管开口。”

    

    孔有德捏了捏银票,眼睛瞬间亮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陆晏,又看了一眼那些装备精良的偏厢车,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陆举人是吧?敞亮。以后在军中,谁要是敢欺负你的车队,报我孔毛子的名号。”

    

    ……

    

    车队继续前行。

    

    赵铁坐在车辕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双虎头鞋,一言不发。

    

    “赵叔。”陆晏骑马走在他身边,低声道,“那个孔有德的话,别全信。辽东那么大,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东家,您别宽慰俺了。”赵铁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侥幸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灰般的冷硬,“俺知道,莲儿肯定没了。俺现在不想找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车车盖着油布的火药和刚造出来的佛朗机炮。

    

    “东家,您上次说的那个‘开花弹’,俺琢磨出点门道了。只要给俺足够的精铁,俺能造出来。”

    

    “好。”陆晏点了点头,“那就造。造最大的。”

    

    仇恨,有时候是比赏银更高效的燃料。

    

    陆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漫长的队伍。他知道,在这个乱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赵铁的地狱在辽东,孔有德的地狱在官场的倾轧,而他陆晏的地狱,就是不能把这群人变成自己手中的刀。

    

    “这只是个开始。”陆晏在心里默默说道,“孔有德,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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