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军大帐出来，夜风微凉。
赵长缨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东家，谈成了？“
“成了。“
陆晏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赵抚台准了我的方案，三天后动手。城破之后，工匠和铁器随便挑。“
“那赵抚台指派的那个孔有德呢？“
“正要去找他谈谈。不过先看看范福有什么消息。“
“那代价呢？“
“代价是我亲自带队。“
赵长缨的脸色变了变：“东家，这太冒险了。那水关里面什么情况，咱们根本不清楚。万一有埋伏……“
“所以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
陆晏打断了他，转头看向营地的方向，“范福呢？“
“在帐里等着呢。说是有重要消息。“
两人快步回到营地。
范福正坐在帐篷里，神色紧张。见陆晏进来，他立刻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蜡丸。
“东家，刚收到的。是城里那条线送出来的。“
陆晏接过蜡丸，捏碎，展开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个字都价值千金：
“水关守卫已撤，只留两人。徐贼粮尽，军心涣散，几个心腹正密谋出逃，三日内必有大变。城内工匠三百余人，皆囚于东城铁匠铺。速来。“
陆晏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这条线可靠吗？“陆晏问道。
“可靠。“沈青的声音笃定，“这条线是范福牵的。他在郓城有个旧相识，姓王，原本是本地的泼皮，白莲教起事的时候混了个小头目。这人贪财怕死，早就想找条后路。范福跟他搭上线后，属下花了三千两银子，又许了他一个承诺——城破之后保他一条命，送他去南方躲风头。“
“银子从哪里出的？“
“从东家拨给属下的情报经费里出的。“沈青答道，“胡掌柜那边有账，东家可以查。“
“咱们花了多少银子？“
“三千两。另外还许了他一个承诺——城破之后，保他一条命，送他去南方躲风头。“
陆晏点了点头。
三千两买一座城，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水关的具体情况，他说了吗？“
沈青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草图。
“这是属下让人绘制的水关草图。“沈青指着图上的标记，“朝阳水关是个暗渠，入口在护城河东北角的芦苇荡里，出口在城内的一条臭水沟边上。暗渠长约三十丈，宽四尺，高五尺，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他指着草图上的几个标记。
“入口处有一道铁栅栏，三寸粗的铁条，间隔半尺。出口处也有一道，但年久失修，已经锈烂了，用力一推就能开。“
“守卫呢？“
“原本有十个人轮班，但前几天徐鸿儒把人都调去守城门了，现在只剩两个老弱病残在那儿混日子。“
陆晏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着整个行动的画面。
三十丈的暗渠，大约五十米。弯腰通过，速度会很慢。入口的铁栅栏需要炸开，这会发出巨大的声响。从炸开栅栏到冲出出口，最多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城内的巡逻呢？“
“乱得很。“范福苦笑一声，“徐鸿儒手下那帮人，早就不成建制了。各路头目各管各的地盘，巡逻全凭心情。尤其是后半夜，基本上没人管事。“
“粮食呢？真的快断了？“
“真的。“范福的表情变得凝重，“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徐鸿儒已经开始杀马了，听说连老鼠都被抓光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官军打，城里自己就要乱起来。“
陆晏睁开眼睛，目光如电。
“好。情报足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挂着的那张郓城地图前。
“长缨，去把孔有德叫来。“
“孔有德？“赵长缨一愣，“叫他干什么？“
“突击队需要一个敢打敢拼的先锋。“陆晏的嘴角微微上扬，“整个官军大营里，论悍勇，没人比得过他那帮辽东老兵。“
“可是……他凭什么听咱们的？“
“凭功劳。“
陆晏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赵长缨。
“孔有德现在只是个小小的把总，手底下几十号人，在这帮总兵官眼里连条狗都不如。但他有野心，有本事，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我给他这个机会。“
“城破之后，首功是他的。我会亲自向赵彦保举他，至少升一个游击。“
赵长缨恍然大悟：“东家是想用功劳换他的命？“
“不是换他的命，是换他的忠心。“
陆晏的声音低沉，“这个人，将来会是一方诸侯。现在结下这份香火情，比什么都值钱。“
他拍了拍赵长缨的肩膀。
“去吧。告诉他，泼天的富贵来了，问他敢不敢接。“
……
半个时辰后，孔有德来了。
这个辽东汉子风尘仆仆，满脸的络腮胡子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大大咧咧地走进帐篷，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水壶就往嘴里灌。
“陆举人，赵抚台让老子跟着你干，老子来了。不过老子有话先说在前头——你那个计划，到底靠不靠谱？“
陆晏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郓城地图推到他面前。
孔有德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朝阳水关。“陆晏的声音平静，“三天后，我要带一支突击队从这里潜入城内，打开城门。“
孔有德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陆晏。
“你疯了？那是龙潭虎穴！“
“所以我需要一个不怕死的先锋。“
陆晏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孔把总，你敢不敢？“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孔有德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一头嗅到了猎物的野狼。
“功劳怎么算？“
“首功归你。城破之后，我亲自向赵督师保举，至少升你一个游击。“
“游击？“孔有德冷笑一声，“老子在辽东的时候，杀的建奴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一个游击，打发叫花子呢？“
“那你想要什么？“
孔有德沉默了片刻，突然凑近陆晏，压低声音：
“我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将来你发达了，别忘了老子。“
陆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孔把总，你倒是看得起我。“
“老子看人从来不走眼。“孔有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这人，看着斯文，但骨子里比老子还狠。这种人，要么死得早，要么飞黄腾达。老子赌你是后者。“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成交？“
陆晏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
“成交。“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两头野兽在黑暗中达成了某种契约。
孔有德转身离去，走到帐篷门口时，突然回头：
“对了，陆举人。老子有个问题。“
“问。“
“你图什么？“
陆晏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图的东西，现在说了你也不信。等城破之后，你就知道了。“
陆晏看着孔有德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这个人，有本事，有野心，也有匪气。用好了是一把利刃，用不好就是一条毒蛇。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此人可用，但不可不防。
帐篷里，只剩下陆晏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水关位置上，喃喃自语：
“三千两银子，换一座城，外加一个未来的军阀。“
“这笔买卖，回报率至少百分之五百。“
他转身走向帐篷深处，那里放着赵铁新造的几支燧发枪，枪身上的铁器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三天后，郓城的命运，将在一条臭水沟里被改写。
而陆晏，正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上，准备亲手推动那第一块多米诺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