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城东门。
城门洞里硝烟弥漫,火光冲天。
厚重的包铁城门被炸得四分五裂,碎木和铁片散落一地。爆炸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荡,耳膜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楚。
陆晏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城门开了!“
孔有德的吼声穿透硝烟,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陆晏从怀里掏出信号弹,点燃引线,对准夜空射出。
一道红色的光芒划破黑暗,在郓城上空绽放开来,像一朵妖艳的血花。
那是给城外官军的信号——
城门已破,可以进攻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城外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早已等候多时的官军像潮水一样涌向东城门。火把连成一片,将半边天都映红了。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惨烈的战歌。
“顶住!顶住!“
城楼上,白莲教的守军还在负隅顽抗。他们用弓箭、石块、滚木,拼命阻止官军的进攻。
但大势已去。
城门一开,郓城的防线就彻底崩溃了。
孔有德带着辽东老兵们冲上城楼,短刀挥舞,血肉横飞。这些从辽东战场上杀出来的悍卒,战斗力远非白莲教的乌合之众可比。
“杀!“
孔有德一刀砍翻一个敌人,鲜血溅了他一脸,但他浑然不觉,继续向前冲去。
陆晏带着第三队守在城门洞口,阻止城内的白莲教援军靠近。
“手雷!“
他又扔出一颗手雷,炸翻了一群试图冲过来的敌人。
“东家,官军来了!“
赵长缨兴奋地喊道。
陆晏回头一看,果然,城门外已经涌进来大批官军。他们举着火把,挥舞着刀枪,像洪水一样冲入城内。
“让开!让他们进来!“
陆晏带着人退到一边,给官军让出通道。
官军像潮水一样涌入城内,很快就淹没了整条街道。白莲教的抵抗在这股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无力。
“城破了!城破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整个郓城都沸腾了起来。
……
与此同时,郓城西门。
徐鸿儒骑在一匹瘦马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个亲信,个个神色惶恐,如丧家之犬。
“教主,东门已经破了,官军正在四处搜捕。咱们得赶紧走!“
一个心腹焦急地说道。
徐鸿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燃烧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郓城,他经营了三年的根据地,就这么没了。
三年的心血,三年的谋划,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是谁?“
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是谁打开的城门?“
“回教主,听说是一个叫陆晏的人。“心腹答道,“济南的商人,举人出身,带着一支团练来助战。是他带人从水关潜入城内,炸开了城门。“
“陆晏……“
徐鸿儒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我记住了。“
他一夹马腹,向西门外冲去。
“走!先撤到山里去!“
西门的守军早就跑光了,城门大开。徐鸿儒带着残部,趁着夜色,向西边的山区狂奔。
然而,他们刚冲出城门不到半里,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片火把。
“什么人?“
徐鸿儒猛地勒住缰绳,瞳孔骤然收缩。
火光中,一队骑兵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甲胄的武将,手持长枪,面容冷峻。
“白莲妖匪,哪里走!“
武将大喝一声,长枪一挥,身后的骑兵呼啸而出,将徐鸿儒一行人团团围住。
徐鸿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官军的伏兵!
他们早就料到自己会从西门突围,提前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杀出去!“
徐鸿儒歇斯底里地吼道,拔出腰间的佩剑,向前冲去。
但他身边的亲信们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有战斗的勇气?有的调转马头想逃,有的直接跳下马跪地求饶,乱成一团。
官军骑兵趁势冲杀,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徐鸿儒的坐骑被一支长枪刺中,悲嘶一声,轰然倒地。他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佩剑脱手飞出。
还没等他爬起来,几个官兵就扑了上来,将他死死按住。
“抓住了!抓住贼首了!“
官兵们兴奋地大喊。
徐鸿儒拼命挣扎,但双臂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武将,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
“你是谁?“
武将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将杨肇基,奉巡抚大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杨肇基。
山东总兵。
徐鸿儒闭上眼睛,一股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自封“中兴福烈帝“,建元“大乘兴胜“,妄图推翻大明,建立新朝。
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
“带走!“
杨肇基一挥手,官兵们将徐鸿儒五花大绑,押上了囚车。
……
天亮的时候,郓城的战斗基本结束了。
官军控制了全城,开始清剿残余的白莲教徒。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白莲教的,也有无辜百姓的。血水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陆晏站在东城门的城楼上,俯瞰着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
晨光熹微,照在他疲惫的脸上。一夜的战斗,让他的精神高度紧张,此刻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东家,清点完了。“
赵长缨走上城楼,递上一份清单。
“咱们的人,死了三个,伤了十一个。孔有德那边,死了五个,伤了八个。“
陆晏接过清单,仔细看了一遍。
八个人的命,换来了一座城。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但那八个人的家人,恐怕不会这么想。
“抚恤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按东家说的,死的一百两,伤的五十两,一分不少。“
“把抚恤银亲自送到他们家里去。“陆晏说道,“告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是英雄。“
“是。“
赵长缨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
“东家,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徐鸿儒抓住了。“
陆晏眼睛一亮:“在哪里抓的?“
“西门外。杨总兵早就在那里设了伏兵,徐鸿儒一出城就撞上了。现在已经押进大营,听说要解送京城献俘。“
陆晏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徐鸿儒被擒,白莲教群龙无首,这场叛乱算是彻底平定了。
接下来,就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了。
“范福呢?“
“在城里忙着呢。“赵长缨压低声音,“按东家的吩咐,他带人去东城铁匠铺了。那里关着三百多个工匠,都是被白莲教抓来打造兵器的。“
“好。让他把人都带到城外咱们的营地去,好吃好喝伺候着。等城里的事情了结了,我再来安排。“
“是。“
赵长缨领命而去。
陆晏独自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
城破了,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争功。
在这个官场上,功劳从来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争出来的。
他一个小小的举人,在那些总兵、参将眼里,连条狗都不如。若是不争,这泼天的功劳,就要被那些人瓜分干净了。
“范福。“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在。“范福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从阴影中走出来。
“城里的工匠,都带走了?“
“带走了。三百一十七人,一个不少。另外,铁匠铺的地窖里还发现了八百斤火药,两万斤铁料,都已经装车运走了。“
陆晏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好。这些东西,比什么都值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范福脸上。
“还有一件事。“
“东家请吩咐。“
“你在城里的那条线,那个姓王的,处理干净了吗?“
范福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处理干净了。乱军之中,死于非命,谁也查不出来。“
“好。“
陆晏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东家放心,小的明白。“
陆晏转身走下城楼,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城楼下,官军正在押送俘虏,清理尸体。到处都是哭喊声、怒骂声、兵器碰撞声。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但陆晏知道,正是这样的乱世,才能给他这样的人机会。
郓城之战,他赢了。
接下来,就是收割胜利果实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