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陆府。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砖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陆晏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信是刘成的亲随刘福连夜从临清送来的。信封上的火漆印还没干透，带着一股松脂的气味。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块，烫得他手心发热。
“山东之事已妥。陆晏授济南府经历司知事，正八品。魏公公亲口说'知道他了'，此言分量，你自掂量。速告陆晏，令其安心办事，勿负期望。“
陆晏将信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面，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卷缩，最终化为一片灰烬，落入铜盆。
这种信，不能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炊烟的气息。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半树的叶子，铺了满地金黄。两个下人正在扫地，竹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正八品。
济南府经历司知事。
管文书档案的芝麻小官。放在官场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知县见了他不用行礼，知府见了他可以不起身，布政使见了他……大概连名字都记不住。
但这是官身。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白身举人，而是朝廷命官。
出门有皂隶开道，办事有衙门撑腰，见了百姓可以端架子，见了商户可以摆官威。
更重要的是——
“魏公公亲口说'知道他了'。“
这句话的分量，比正八品的官帽重一百倍。
在天启朝，被魏忠贤“知道“，意味着你进了那个圈子。圈子里的人，升官发财有人照应，遇到麻烦有人兜底。圈子外的人，哪怕你是状元出身，也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
陆晏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范福。“
“东家。“
范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如既往地迅速。这些年跟着陆晏，他已经养成了随时候命的习惯，不管白天黑夜，只要陆晏一唤，他必定在三步之内出现。
“去把赵长缨、赵铁、胡静水都叫来。“
“是。“
脚步声远去。
陆晏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方砚台上。
砚台是端砚，老坑的，通体漆黑，温润如玉。这是他中举那年买的，花了五两银子，当时觉得奢侈得心疼。
五两银子。
他穿越那天，兜里只有三十两。
四年了。
从三十两到两万多两，从负债累累的破落廪生到正八品的朝廷命官。
这四年，他踩着范家的尸骨起家，喝着萨尔浒的血酒发财，在白莲教的尸山上捡了功劳。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不能回头。
……
约莫半个时辰后，核心班底到齐了。
赵长缨最先到，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往椅子上一坐，虎目圆睁：“东家，什么事？“
赵铁第二个到，他刚从作坊赶来，袖口上还沾着铁屑，手上有几道新鲜的烫伤痕迹。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胡静水最后到，他从临清赶回来，风尘仆仆，靴子上还沾着泥。但精神头很足，一进门就拱手：“东家，急着叫我回来，可是有大事？“
陆晏环视众人，嘴角微微上扬。
“确实是大事。“
他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放在桌上。
“吏部的正式任命，今天到的。“
众人凑上前看。
文书上盖着吏部的大印，朱红色的印泥鲜艳夺目。上面写着：
“……济南举人陆晏，平叛有功，着授济南府经历司知事，正八品。即日赴任，不得迁延。钦此。“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长缨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掌心：“东家！成了！“
胡静水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颤：“东家……恭喜东家！“
赵铁没有说话，但他那张黝黑的老脸上，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他站起身，朝陆晏深深鞠了一躬。
“少爷，老汉我跟了你四年。今天……值了。“
陆晏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人，是他在这个时代最信任的人。
赵长缨，他的表弟，从穿越第一天起就跟着他，挨过打、受过伤、杀过人。
赵铁，祖父的旧部，五十多岁的老铁匠，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跑来跟他一个毛头小子闯荡。
胡静水，破产的徽商掌柜，被他从难民堆里捡回来，从此死心塌地。
还有不在场的沈青、范福……
这些人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他身上。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都坐下。“
陆晏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
“官身到手了，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我跟你们交个底。“
众人正襟危坐，神色郑重。
“正八品的知事，说白了就是个管文书的小吏。在官场上，屁都不是。“
陆晏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这个位置有一个好处——能接触到府衙的公文往来。谁家报了灾，谁家欠了税，哪个县的知县跟哪个乡绅有勾连，哪条路上出了匪患……这些消息，以前咱们要花银子去打听，现在坐在衙门里就能看到。“
胡静水眼睛一亮：“东家的意思是，拿这个位置当耳目？“
“不光是耳目。“
陆晏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信息。经历司的公文，就是济南府的情报库。咱们要做的，是把有用的信息筛出来，变成银子、变成人脉、变成机会。“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人脉。我现在是朝廷命官了，跟府衙上下的官员就是同僚。同僚之间走动走动、吃吃喝喝，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些关系经营好了，日后办事就方便得多。“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三，跳板。正八品不是终点，是起点。我要往上爬，就需要更大的功劳。下一个机会在哪里，我还不知道。但我知道，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所以，接下来每个人都有任务。“
“长缨——“
“在。“赵长缨挺直腰杆。
“护卫队继续扩编，目标一百五十人。从流民和溃兵里挑，要精不要多。另外，团练也要抓紧，农闲的时候多练练。“
“明白。“
“赵叔——“
“老汉听着呢。“赵铁瓮声瓮气地应道。
“火器作坊不能停。燧发枪的良品率要继续提高，月产量要上去。另外，那四门佛朗机炮，好好保养，别让它们生锈。“
“放心，老汉把它们当亲儿子伺候。“
“胡掌柜——“
“东家请讲。“
“商业网络继续扩张。战后的田产、铺面，能收就收。另外，临清和德州的生意要稳住，不能因为我当了官就松懈。银子是咱们的命根子，一天都断不得。“
“东家放心，胡某省得。“
陆晏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青那边呢？“陆晏又问。
“沈青正在整合情报网。“胡静水压低声音，“济南、兖州、临清、德州，四个地方都安排了人。官场、商场、江湖，各路消息都能打听到。这次郓城的事，多亏了他的眼线，否则咱们哪能摸到那条水关？“
“情报这块，以后就全交给他了。“陆晏点了点头，“范福专心管内务和后勤，不要再插手情报的事。“
“明白。“
“谁要是觉得我做错了，尽管提。我陆晏不是听不进话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赵长缨咧嘴一笑：“东家，你说这些干什么？咱们跟着你，不是因为你当了官，是因为你是陆晏。你就是一辈子当个白身，我赵长缨也跟着你干。“
赵铁闷声道：“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老汉只管打铁。“
胡静水拱了拱手：“东家的知遇之恩，胡某没齿难忘。东家指哪，胡某打哪。“
陆晏看着他们，笑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秋阳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院子里，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天，我去衙门赴任。“
他的声音平静，但眼底有光。
“从明天起，咱们就不一样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在阳光中翻转，像一片片碎金。
天启二年的秋天，陆晏穿上了正八品的官服。
青色圆领袍，乌纱帽，皂靴。
站在铜镜前，他看着镜中那个年轻的面孔，恍惚了一瞬。
四年前，这面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少年。
四年后，镜子里的人目光沉稳，面容坚毅，穿着崭新的官服，腰杆挺得笔直。
“正八品。“
他对镜中的自己说。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