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外,陆记庄园。
秋收刚过,田野里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一派太平景象。
但陆晏知道,这太平是假的。
白莲教之乱虽然平定了,可留下的创口远未愈合。兖州、郓城、邹县一带,十室九空。大量田地荒芜,无人耕种。逃难的百姓还在路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东家,这边请。“
赵铁在前面引路,带着陆晏穿过一片新开垦的田地,来到庄园深处的一排院落前。
这里原本是一个破败的庄子,白莲教之乱后,原主人举家逃亡,陆晏趁机低价买下,改建成了屯田点。
“这是新安置的流民。“
赵铁指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
“一共三百二十七户,一千三百余口。青壮年四百多人,老弱妇孺九百多人。“
陆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群。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但看到陆晏走过来,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行礼。
“东家好!“
“免礼。“
陆晏摆了摆手,走到一个正在劈柴的中年汉子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中年汉子连忙放下斧头,躬身答道:
“小人姓王,郓城人。原本是个佃户,白莲教起事的时候,被裹挟进去当了民夫。城破之后,趁乱逃了出来,一路乞讨到了济南。“
“多亏东家收留,给了小人一口饭吃,小人感激不尽。“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婆娘,两个娃娃。“王姓汉子的眼眶微微泛红,“大娃十二了,能帮着干活。小娃才五岁,还是个吃奶的年纪……“
陆晏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塞到他手里。
“拿去给娃娃买点吃的。好好干,日子会好起来的。“
王姓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东家大恩大德,小人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起来起来。“
陆晏将他扶起,转头对赵铁说道:
“这些人,都按之前说的安排。青壮年编入屯田队,平时种地,农闲操练。老弱妇孺安置在庄子上,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口粮按人头发放,每人每月一斗米,不得克扣。“
“是。“
赵铁应了一声。
陆晏又道:“另外,从青壮年里挑选一些机灵的,送到作坊去学手艺。铁匠、木匠、火药匠,都要培养。“
“明白。“
……
离开屯田点,陆晏又来到了庄园最深处的一片院落。
这里戒备森严,四周围着高墙,门口有两个护卫把守。寻常人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
“东家。“
赵铁推开院门,引着陆晏走进去。
院子里,十几个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打铁,有的在锉枪管,有的在调配火药。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刺鼻的硫磺味混在一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里,就是陆晏的火器作坊。
“赵叔,最近产量怎么样?“
赵铁拿起一支刚刚完工的燧发枪,递给陆晏。
“回东家,这个月造了十五支燧发枪,良品率提到了七成。另外,还改进了击发装置,现在哑火的概率比以前低了两成。“
陆晏接过燧发枪,仔细端详。
枪身是精铁打造,枪管约三尺长,枪托是硬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枪机处装着一块燧石,扣动扳机,燧石撞击钢片,迸出火星,点燃火药。
这是他根据前世的记忆,让赵铁反复试验,才造出来的新式火枪。
比起明军现在用的火绳枪,燧发枪最大的优点是不怕风雨。火绳枪需要点燃火绳才能击发,一旦遇到刮风下雨,火绳就会熄灭,变成一根烧火棍。而燧发枪用燧石击发,不受天气影响。
“不错。“
陆晏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枪递还给赵铁。
“继续改进。争取把良品率提到八成以上,月产量提到二十支。“
“东家放心,老汉一定尽力。“
赵铁接过枪,又道:
“对了东家,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是关于那四门佛朗机炮的。“
赵铁引着陆晏来到院子角落的一间库房前,推开门。
库房里,四门黑黝黝的火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炮身是青铜铸造的,炮口约碗口粗细,炮身上刻着“登州水师“的字样。
“这是刘公公帮咱们弄来的。“赵铁说道,“登州水师淘汰的旧炮,本来是要回炉重铸的。刘公公打了个招呼,就批给咱们了。“
陆晏走上前,用手摸了摸炮身。
炮身冰凉,触手光滑,保养得很好。
“能用吗?“
“能用。“赵铁点头,“老汉检查过了,炮身没有裂纹,炮膛也没有锈蚀。只是子铳有些磨损,老汉重新铸了几个,已经换上了。“
“试射过没有?“
“试过了。“赵铁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三百步内,一炮下去,能打出一丈方圆的弹坑。若是用霰弹,杀伤范围更大。“
陆晏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这四门炮,好好保养,别让它们生锈。日后有大用。“
“东家放心,老汉把它们当亲儿子伺候。“
陆晏笑了笑,转身走出库房。
赵铁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说道:
“东家,老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现在的火器,燧发枪近百支,佛朗机炮四门,在山东已经算是数得着的了。但跟朝廷的正规军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若是有朝一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陆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铁。
“赵叔,你跟了我快五年了。“
“是。“
“这五年,你见过我做事,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赵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那种好高骛远的人。“陆晏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我知道咱们现在的实力,跟朝廷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今天咱们有一百支枪,明天就可能有两百支、三百支。今天咱们有四门炮,明天就可能有十门、二十门。“
“只要不停地积累,总有一天,咱们会强大到让任何人都不敢小觑。“
赵铁听得热血沸腾,重重地点了点头。
“东家说得是。老汉明白了。“
“去忙吧。“
陆晏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作坊。
走出院门,秋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陆晏抬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碧蓝如洗。
天启二年,就快过去了。
这一年,他经历了白莲教之乱,趁乱扩张,大发战争财。
他攀附魏忠贤,获得了官身和靠山。
他扩编护卫队,打造火器作坊,积累了一支不小的武装力量。
他暗中保护东林党人家属,为日后的变局埋下伏笔。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正八品的知事,在官场上人微言轻。
想要往上爬,就必须抓住下一个机会。
而那个机会,很快就要来了。
皇木。
陆晏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明年,会是关键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