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经历司衙门。
朔风凛冽,卷着零星的雪花,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晏坐在签押房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目光却落在案几上的一份公文上。这是他当这个正八品知事以来,第一次独自处理公务。
公文是府衙转来的,内容是催促各县上报今年的秋粮征收情况。本是例行公事,但陆晏注意到,公文上有一行小字批注:
“历城县迟报三日,罚俸一月。“
批注的字迹潦草,却是知府大人的亲笔。
陆晏放下公文,若有所思。
“大人。“
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陆晏抬头一看,是经历司的一个老书吏,姓马,四十来岁,面相精明,在衙门里混了十几年,是个老油条。
“马书吏,什么事?“
马书吏凑上前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大人,年底了,各县的公文都要归档。按规矩,归档之前要核对一遍。这活儿繁琐得很,小的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请大人批几个帮手。“
陆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马书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补充道:“当然,帮手的工钱,小的自己出。不用衙门掏银子。“
“你自己出?“陆晏嘴角微微上扬,“马书吏,你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养得起几个帮手?“
马书吏的脸色微微一变,干笑道:“大人说笑了。小的……小的有些积蓄。“
陆晏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马书吏,你在经历司干了多少年了?“
“回大人,十二年了。“
“十二年的老书吏,应该知道衙门里的规矩。“陆晏淡淡地说,“公文归档,是经历司的本职工作,用不着请帮手。你想请帮手,无非是想趁机捞点油水。“
马书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大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求大人开恩!“
陆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起来吧。“
马书吏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不敢抬头。
“我不是来跟你们为难的。“陆晏站起身,走到马书吏面前,“你们有你们的活法,我有我的规矩。“
“我的规矩很简单——该你们拿的,我不眼红;不该你们拿的,别让我知道。明白吗?“
马书吏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小的明白!“
“去吧。“
马书吏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像是逃命一般。
陆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官场。
上官和下属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命令与服从。下属有下属的小心思,上官有上官的手段。你想让他们听话,就得先让他们怕你;你想让他们卖命,就得先让他们有利可图。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
这是官场生存的第一课。
……
午后,陆晏去府衙拜见知府周廷儒。
“陆知事来了?坐,坐。“
周知府满脸堆笑,亲自给陆晏倒了一杯茶。
“下官谢过大人。“
陆晏双手接过茶盏,恭恭敬敬地坐在下首。
“陆知事,你来济南也有一个多月了,可还习惯?“
“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
“那就好。“周知府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陆知事年轻有为,又有刘公公的赏识,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陆知事,本官听说,你跟刘公公的关系不一般?“
陆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大人,下官与刘公公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谈不上什么关系。“
“生意上的往来?“周知府眼睛一亮,“什么生意?“
“不过是些运输的活计。刘公公手下有些货物需要转运,下官的车马行正好能帮上忙。“
“原来如此。“周知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站起身,走到陆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知事,本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讲。“
“你我都是魏公公的人,理应互相照应。本官在济南经营多年,有些门路。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陆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
“多谢大人提携。下官初来乍到,正愁没有门路呢。“
“好说,好说。“周知府哈哈大笑,“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
从府衙出来,陆晏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知府的意思,他听明白了。这是在拉拢他,想把他纳入自己的圈子。
但陆晏不想被任何人绑定。
周知府是魏忠贤的人,现在风光无限。但五年之后呢?天启帝一死,魏忠贤倒台,阉党被清算,周知府这种人,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他若是跟周知府绑得太紧,到时候怎么脱身?
“东家。“
赵长缨从暗处走出来,跟在陆晏身后。
“知府大人说了什么?“
“没什么。“陆晏淡淡地说道,“不过是些官场上的客套话。“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官场上的事,最忌讳的就是站队太早。周知府想拉拢我,我不能拒绝,但也不能答应得太痛快。虚与委蛇,若即若离。让他觉得我是他的人,但又抓不住我的把柄。“
赵长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东家高明。“
陆晏苦笑一声。
“什么高明?不过是在刀尖上跳舞罢了。“
……
傍晚,陆晏在府城的一家酒楼设宴,请了几个同僚吃饭。
这几个同僚,都是他这一个多月来刻意结交的。
第一个是府衙的照磨孙继先,三十来岁,万历年间的举人,考了三次会试都没中,只好捐了个照磨的官。此人能力出众,但因为不是进士出身,在官场上处处受排挤,郁郁不得志。
第二个是府衙的司狱钱有德,四十来岁,面相猥琐,一看就是个贪财好利的小人。但他在府衙里人脉广,消息灵通,什么事都能打听到。
第三个是府衙的一个书吏王守仁,二十来岁,胆小怕事,见了上官就哆嗦。但他负责府衙的公文收发,什么公文都要经他的手。
“来来来,诸位,满饮此杯!“
陆晏举起酒杯,笑容满面。
“今日请诸位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诸位交个朋友。“
“陆大人客气了!“
孙继先第一个举杯,一饮而尽。
“陆大人年轻有为,又有刘公公的赏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我等能攀上陆大人这棵大树,是我等的福气。“
“孙兄过奖了。“陆晏谦逊地说道,“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知事,哪里谈得上什么大树。倒是孙兄,才干出众,只是时运不济,屈居照磨之位。若是有朝一日时来运转,必定飞黄腾达。“
孙继先眼眶微红,叹了口气。
“陆大人知我。“
钱有德在一旁凑趣道:“孙兄何必叹气?有陆大人照应,还怕没有出头之日?“
“钱兄说得是。“陆晏点了点头,“咱们几个,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酒过三巡,陆晏压低声音,对孙继先说道:
“孙兄,我有件事想请教。历城县的周知县,跟知府大人不太对付?“
孙继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陆晏的意思。
“陆大人消息灵通。周知县是东林党的人,跟魏公公那边不对付。知府大人是魏公公的门生,自然看他不顺眼。这次秋粮的事,周知县迟报了三日,知府大人借题发挥,罚了他一个月的俸禄。其实迟报三日算什么?哪个县没有迟报过?不过是找个由头敲打敲打他罢了。“
陆晏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多谢孙兄指点。“
“陆大人客气。“孙继先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陆大人若是想在济南站稳脚跟,有一件事不可不知。知府大人虽然是魏公公的人,但他在济南的根基并不深。真正说了算的,是布政使司的参政王大人。王参政是山东本地人,在布政使司干了十几年,根深蒂固。知府大人虽然官大,但很多事还得看王参政的脸色。“
陆晏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多谢孙兄。来,咱们再干一杯!“
……
酒宴散后,陆晏独自走在回府的路上。
夜色深沉,街上行人稀少。赵长缨跟在他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东家,今天这顿酒,花了不少银子吧?“
“三十两。“
“三十两?就请几个小官吃顿饭,值得吗?“
“值得。“
陆晏停下脚步,看着头顶的星空。
“长缨,你知道官场上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银子?“
“不对。是人脉。“
“银子花完了可以再赚,人脉断了就很难再续。今天这三十两,买的不是一顿饭,是三个人的忠心。孙继先有能力,钱有德有门路,王守仁有位置。这三个人,各有各的用处。日后我在官场上遇到什么事,他们就是我的耳目、我的帮手、我的挡箭牌。“
赵长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东家想得远。“
“不是想得远,是不得不想。“
陆晏叹了口气。
“官场如战场,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我一个正八品的小官,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想要往上爬,就得比别人多想几步。“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府衙的方向。
“走吧,回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雪花。
陆晏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大步向前走去。
天启二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但他的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