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陆记车马行总号。
大雪初霁,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陆晏坐在后堂的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此人姓郑,名叫郑海生,是登州来的海商。面皮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但他的眼神却极为精明,透着一股商人特有的狡黠。
“郑掌柜,请用茶。“
陆晏亲自给他斟了一杯。
郑海生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
“陆大人客气了。小的一个跑海的商人,哪里当得起大人亲自倒茶。“
“郑掌柜说笑了。“陆晏笑道,“我虽然有个官身,但骨子里还是个商人。商人之间,不必讲那些虚礼。“
郑海生闻言,脸上的拘谨之色稍减。
“陆大人爽快。“
“郑掌柜,我听胡掌柜说,你在登州做海贸生意,已经有十几年了?“
“回大人,小的祖上就是跑海的。从我爷爷那辈起,就在登州做这行当。“
“那你对海上的行情,应该很熟悉了?“
郑海生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
“大人想知道什么?“
陆晏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想知道,海贸的利润,到底有多大?“
郑海生沉吟片刻,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字。
“十倍。“
“十倍?“
“不瞒大人说,一船丝绸从登州运到日本,利润至少翻十倍。若是运到南洋,利润更高。“
陆晏倒吸一口凉气。
十倍的利润!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运输、仓储、贸易,利润最高的也不过两三成。十倍的利润,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么高的利润,为什么做海贸的人不多?“
郑海生苦笑一声。
“大人有所不知。海贸利润虽高,但风险也大。“
“第一,海上风浪无常,一场风暴就能让你血本无归。“
“第二,海盗横行,没有武装护卫,货物随时可能被劫。“
“第三,朝廷禁海,海贸名义上是违法的。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被人告发,轻则罚银,重则下狱。“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没有门路。海贸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需要有船、有人、有关系。登州的海贸,大半被几家大户把持,外人想插手,难如登天。“
陆晏听完,若有所思。
“这几家大户,都是什么来头?“
郑海生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
“最大的一家,姓李,叫李家。他们家在登州经营了上百年,水师、卫所、府衙,都有他们的人。登州的海贸,有一半是他们家的。“
“其次是几家中等商户,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地盘。“
“像小的这种小商人,只能捡些残羹剩饭,勉强糊口。“
陆晏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郑掌柜,你跟我说这些,不怕得罪人?“
郑海生叹了口气。
“大人,小的也是没办法。这几年,李家越来越霸道,把小商人的活路都堵死了。小的若是不找个靠山,迟早要被他们吞掉。“
“听说大人在济南做得风生水起,又有官身,又有太监的关系。小的斗胆,想攀附大人这棵大树。“
陆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想让我帮你对付李家?“
“不敢,不敢。“郑海生连忙摆手,“小的只是想跟大人做生意。大人若是有货要运,小的可以帮忙。大人若是想涉足海贸,小的可以引路。“
“至于李家……“他压低声音,“小的只是提醒大人,登州的水很深,大人若是想去那边发展,要小心。“
陆晏嘴角微微上扬。
“多谢郑掌柜提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
“郑掌柜,你先回去。过完年,我会派人去登州,到时候再联系你。“
“是,是。“郑海生连忙站起身,躬身告退。
……
送走郑海生,陆晏独自坐在暖阁里,陷入沉思。
海贸。
十倍的利润。
这是一座金矿,一座巨大的金矿。
但这座金矿,被几家大户把持着,外人想插手,难如登天。
尤其是那个李家。
在登州经营了上百年,水师、卫所、府衙,都有他们的人。
这样的地头蛇,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但陆晏不怕。
他有太监的关系,有官府的身份,有武装力量的保护。
只要找到机会,他就能撬开这座金矿的大门。
“东家。“
胡静水推门而入。
“郑海生走了?“
“走了。“陆晏转过身,“你觉得此人如何?“
“此人精明,但也实诚。“胡静水答道,“他说的那些话,大半是真的。登州的海贸,确实被几家大户把持。李家是最大的一家,势力很深。“
“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是小的一个老乡的亲戚。前些日子来济南进货,托人引荐,想跟咱们做生意。“
陆晏点了点头。
“海贸的事,你怎么看?“
胡静水想了想,说道:
“利润确实高,但风险也大。咱们现在的根基在济南,贸然涉足海贸,恐怕力有不逮。“
“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是东家能在登州站稳脚跟,海贸倒是可以考虑。“
“站稳脚跟?“
“对。“胡静水压低声音,“小的听说,登州通判的位置,明年可能会有变动。若是东家能谋到这个位置……“
陆晏眼睛一亮。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小的有个朋友,在吏部当差。他说现任登州通判年纪大了,明年可能会致仕。“
陆晏沉吟片刻。
登州通判。
正七品。
比他现在的正八品知事高一级。
而且登州是沿海重镇,通判的权力比内地大得多。
若是能谋到这个位置,海贸的事就好办了。
“还有一件事。“胡静水又道,“小的打听到,清河崔氏有意联姻。“
“崔氏?“
“对。清河崔氏,山东的名门望族。虽然是旁支,但也是正经的士绅世家。他们家有个女儿,年方二十四,尚未婚配。听说品貌端庄,知书达理。“
陆晏皱起眉头。
“他们为什么想跟我联姻?“
“东家有功名,有官身,又有太监的关系,前途不可限量。崔家虽然是名门,但这些年也有些没落了。他们想找个有前途的女婿,振兴家业。“
陆晏沉默了。
联姻。
这是官场上常见的手段。
通过联姻,可以与士绅世家建立关系,获得他们的支持和人脉。
但联姻也意味着责任和牵绊。
他现在的身份,还不够格娶名门闺秀。
“这件事,先放一放。“陆晏说道,“等我的官位再升一步,再考虑。“
“是。“
胡静水退下后,陆晏独自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的雪景。
登州。
海贸。
崔氏。
这三件事,像三条线,交织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必须去登州。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