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青州府，益都县境内。

    

    山坳中的营地，篝火明灭。

    

    陆晏坐在帐篷里，就着一盏油灯，翻看着沈青呈上来的几份文书。

    

    这些文书用蝇头小楷写成，字迹工整，内容却触目惊心——登州李家的势力范围、人脉关系、产业分布、甚至几个关键人物的私密弱点，事无巨细，一一罗列。

    

    帐帘掀开，沈青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显然刚从外面巡查回来。

    

    “东家。“

    

    “坐。“陆晏放下文书，指了指对面的马扎。

    

    沈青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

    

    陆晏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道：

    

    “这些情报，你收集了多久？“

    

    “四年。“沈青说道，“从属下跟随东家那天起，就开始了。“

    

    “四年……“陆晏微微眯眼，“我记得，我是在济南城外的难民营里发现你的。那时候你刚从辽东逃难过来，身无分文，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是。“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刚中举的穷书生，连自己的前程都不知道在哪里。你怎么就知道，我日后会来登州？“

    

    沈青沉默片刻，说道：

    

    “属下不知道东家会来登州。但属下知道，东家不是池中之物。“

    

    “哦？“

    

    “东家在范家案中的手段，属下看在眼里。“沈青说道，“一个十八岁的书生，身陷绝境，却能在三天之内翻盘，不仅脱困，还反咬一口，把范家连根拔起。这份心智，这份手段，属下生平仅见。“

    

    “所以你就决定跟着我？“

    

    “是。“沈青点头，“属下是锦衣卫出身，见过太多人。有些人，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东家就是这种人。“

    

    陆晏听了，嘴角微微上扬。

    

    “你倒是会说话。“

    

    “属下说的是实话。“

    

    陆晏不置可否，低头又看了看那几份文书。

    

    “这些情报，你是怎么收集的？登州离济南几百里，你又不能亲自去。“

    

    “属下有自己的法子。“沈青说道，“锦衣卫的规矩，情报不能只靠自己跑。要建网，要养线，要用人。“

    

    “建网？“

    

    “是。“沈青说道，“属下这几年，陆续在登州安插了十几个人。有的是商贩，有的是脚夫，有的是青楼的龟奴，有的是衙门的杂役。这些人身份低微，不起眼，但耳朵灵，嘴巴紧。“

    

    “他们平日里各干各的营生，暗中替属下收集消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把消息带回济南。“

    

    陆晏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十几个人，四年时间，就能收集到这么详细的情报？“

    

    “不止十几个人。“沈青说道，“这十几个人是核心，每个人

    

    “五六十人……“陆晏沉吟，“这些人的开销，你从哪里出？“

    

    “东家给属下的月例银子，属下一分没花，全用在这上面了。“沈青说道，“另外，属下偶尔也做些小买卖，赚点外快。“

    

    “什么买卖？“

    

    “倒卖消息。“沈青说道，“有些消息对东家没用，但对别人有用。属下就卖给他们，换点银子。“

    

    陆晏听了，不怒反笑。

    

    “你倒是会做生意。“

    

    “属下不敢。“沈青说道，“属下只是觉得，情报这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换成银子，养更多的人。“

    

    “这几年下来，属下大约攒了三百多两，全用在登州的眼线上了。“

    

    陆晏点了点头。三百两养五六十个眼线，平均每人每年不到两两银子。这些人本来就有正经营生，只是顺便收集消息，给点跑腿钱就够了。

    

    陆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文书，目光落在“李家“两个字上。

    

    “说说李家。“

    

    “是。“沈青正色道，“登州李家，是当地最大的海商家族。祖上是嘉靖年间的海盗，后来洗白上岸，摇身一变成了'正经商人'。“

    

    “几十年下来，李家在登州根深蒂固，势力庞大。不仅垄断了海贸，还与官府、卫所、水师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家兄弟二人。兄长李大成，今年五十三岁，是登州卫指挥佥事，掌握实际兵权。此人老谋深算，手段狠辣，在登州说一不二。“

    

    “其弟李守义，今年四十八岁，是登州首富，垄断半数海贸。此人是李家的'白手套'，专门负责打点官府、疏通关节。登州府的官员，从知府到县令，几乎都收过他的银子。“

    

    陆晏听着，不时点头。

    

    “李家的产业呢？“

    

    “主要是三块。“沈青说道，“第一，海贸。李家有大小船只三十余艘，每年往返日本、朝鲜，运送丝绸、瓷器、茶叶，换回白银、铜料、硫磺。这是李家的命根子，每年利润至少十万两。“

    

    “第二，盐业。李家在登州有几处私盐窝点，每年出盐数万斤，利润也有两三万两。“

    

    “第三，放贷。李家在登州开了几家当铺、钱庄，专门放高利贷。登州城里，有一半的商户都欠着李家的钱。“

    

    “除了这三块，李家还有一些灰色产业——走私军火、贩卖人口、开设赌场妓院……不过这些都是暗地里的，明面上不好说。“

    

    陆晏听完，沉默良久。

    

    “李家的弱点呢？“

    

    “有几个。“沈青说道，“第一，李家的海贸生意，有一部分是走私。硝石、硫磺、铁器，都是违禁品，朝廷明令禁止私自买卖。只要有人捅出去，就是杀头的罪。“

    

    “第二，李家豢养了一支'海盗'。明面上是登州海域的匪患，实际上是李家的私人武装，专门劫掠竞争对手。这事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只要有证据，就是死罪。“

    

    “第三，李家兄弟虽然配合默契，但利益分配上偶有龃龉。李大富管钱，李大成管兵，谁也离不开谁，但也谁都想多拿一份。“

    

    陆晏听了，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内部不和，外有把柄。这李家，看着风光，其实也是一戳就破。“

    

    “东家英明。“沈青说道，“属下收集这些情报，就是为了这一天。东家要对付李家，属下早就在准备了。“

    

    陆晏看着沈青，目光深邃。

    

    “沈青，你跟了我四年，我一直没问过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青沉默片刻，说道：

    

    “属下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

    

    “是。“沈青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萨尔浒之战前，属下冒死从辽东带回情报，说建奴要大举进攻，让朝廷早做准备。可属下的上司把情报压下不报，还说属下危言耸听。“

    

    “后来，四路大军覆没，四万将士埋骨辽东。属下的上司为了推卸责任，诬陷属下通敌，要把属下下狱问斩。“

    

    “属下杀了那个狗官，逃了出来。从那以后，属下就是个死人。“

    

    他抬起头，看着陆晏。

    

    “属下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有朝一日，能亲手杀了那些该死的人，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陆晏听了，沉默良久。

    

    “你的仇人是谁？“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姓周，名德昌。“沈青说道，“此人现在还在京城，官运亨通，据说已经升了指挥佥事。“

    

    “指挥佥事……“陆晏点了点头，“品级不低。“

    

    “是。“沈青说道，“属下知道，以属下现在的身份，根本动不了他。但属下相信，跟着东家，总有一天能等到机会。“

    

    陆晏看着沈青，忽然笑了。

    

    “沈青，你是个聪明人。“

    

    “东家谬赞。“

    

    “我不是夸你。“陆晏说道，“我是说，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很清楚怎么才能得到。这种人，最难得。“

    

    他站起身，走到沈青面前。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护卫，而是我的'影子'。“

    

    沈青一愣。

    

    “影子？“

    

    “对。“陆晏说道，“影子不说话，但无处不在。影子不动手，但什么都看得见。你就是我的影子，替我看着这个世界。“

    

    沈青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

    

    “属下沈青，愿为东家效死。“

    

    陆晏伸手将他扶起。

    

    “不用跪。以后你见我，也不用行礼。影子和主人，是一体的。“

    

    沈青站起身，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