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陆晏在辰时准点到了衙门,批了半个时辰的公文,然后散衙,回了宅子。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回到书房之后,他关上门,坐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不长,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在这一盏茶的时间里什么都没做——没看文书,没翻账册,没拿笔。他只是坐着,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桌面。桌面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放,只有一方砚台和一支毛笔搁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墨皮,像是一面小小的黑色镜子。
他在这面镜子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叫了一声。
“沈青。“
声音不大,但够用——沈青一直在书房外面等着。他等了两天了。他知道东家会叫他,他不知道的是什么时候叫。现在他知道了。
门开了。
沈青走进来,站在桌子对面,和往常一样——腰直,手垂,眼睛看着陆晏,等他开口。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前天那道“厌恶“的痕迹已经消了,铜镜又恢复了干净。
“坐。“陆晏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沈青犹豫了一下——陆晏很少让他坐着说话。平时汇报情报,他站着说,说完就走,和影子一样来、和影子一样去。今天让他坐,说明今天要说的话比平时长,也比平时重。
他坐了。
陆晏没有马上开口。他把桌上那方砚台转了一下——没有什么意义的动作,只是手在活动,帮脑子里的话找一个出口。
“袁崇焕的事,你也想了两天了吧。“他说。
沈青没有否认。“属下想了。“
“想出了什么?“
沈青答得很直接:“东家,属下是锦衣卫出身,不是读书人,不会说什么'天道不公'、'朝廷昏庸'这种话。属下只想了一件事——袁崇焕死了之后,辽东谁来守?“
陆晏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赞赏,是辨认。辨认的意思是:这个人想到的点,和他想到的点是同一个。
“你说。“
“辽东那边,“沈青理了理思路,“袁崇焕一死,蓟辽督师的位子空了。朝廷要么再派一个文官去——但文官不懂兵,去了和没去一样;要么让武将自己顶——但辽东的武将互相不服,顶不起来。最可能的结果是:朝廷派一个不懂事的人去,懂事的人在底下被压着,仗越打越烂。“
“然后呢?“
“然后辽东就是一个无底洞。朝廷往里面填人、填粮、填银子,填多少漏多少。填到最后,朝廷自己先撑不住了——不是辽东的军队撑不住,是朝廷的钱袋子撑不住。“
陆晏听完,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说的不错,“他说,“但你漏了一件事。“
“属下洗耳恭听。“
“朝廷不光是钱袋子撑不住——人也撑不住。“
陆晏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怕人听到——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是因为接下来的话需要用一种更沉的语气来说。
“袁崇焕是第几个了?“他问。
沈青想了一下。“熊廷弼、孙承宗被罢、毛文龙被杀、袁崇焕被杀……“
“四个了,“陆晏说,“辽东主事的人,换了四茬了。每一茬的下场都不好——不是死就是贬。朝廷杀自己人的速度,比后金杀他们的速度还快。“
他停了一下。
“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接下来轮到谁?“
沈青没有说话,等着。
“我替你想了,“陆晏说,“接下来能打仗的人——真正能打仗的人——不多。我掰着手指头数,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个,卢象升。宜兴人,现在是大名知府。这个人能练兵——他在大名府练了一支天雄军,纪律严明,敢打敢拼。以后朝廷对付流贼、对付后金,都得用他。他会往上走,走得很快,因为朝廷缺能打的人,缺到了什么程度呢?缺到只要你能打赢一两场,你就是救星。但救星的下场——“他停了一下,“袁崇焕已经示范过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孙传庭。代州人,现在好像还在家闲住。这个人比卢象升更难缠——他不光能打仗,还能治政,文武全才。以后朝廷在西北对付流贼,一定会把他调出来。调出来了就是顶梁柱,顶梁柱的下场——和救星一样。“
第三根手指。
“第三行:曹文诏。延绥镇。侄曹变蛟。“
三根手指竖着,在灯光里投了三道影子。
“这三拨人,“陆晏看着沈青,“是这个朝廷还剩下的家底。朝廷会用他们——用他们去打仗、去堵窟窿、去收拾烂摊子。但朝廷不会珍惜他们——用完了就扔,扔的方式和袁崇焕一样:要么杀,要么逼死,要么让他们在战场上孤军奋战,不给援兵、不给粮草,打赢了是运气好,打输了是罪该万死。“
他把手放下来,手指收回掌心,掌心合在膝盖上。
“所以——“他看着沈青,“从今天起,情报网的重心要调。“
“怎么调?“
“以前咱们盯的是威胁——盯孔有德、盯后金、盯白莲教的残余、盯朝廷会不会来查咱们。这些还要继续盯,但不是主要的了。从今天起,增加一条新线——人才追踪线。“
沈青听出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重点关注三个人,“陆晏说,“卢象升、孙传庭、曹文诏——包括曹变蛟。我要知道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有什么人,和朝廷的关系怎么样。不需要太细,大的动向就行。每月汇报一次。“
沈青没有马上应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明白,是在消化。
“东家,“他说,“属下斗胆问一句——您盯这几个人,是打算……“
他没有说完。“打算“后面的话有很多种可能——拉拢?收买?结交?或者是更远的、更大的、他现在还想不到的某种可能?
陆晏没有回答他没说完的那句话。
“以备不时之需。“他只说了这六个字。
沈青又等了一下,等那六个字后面还有没有别的话。
有。
“袁崇焕一死,“陆晏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朝廷能打仗的还有谁?无非就是这几个人。我得知道他们在哪儿。“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最后一句:
“将来——万一用得着。“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不重。不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倒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明天要买几斤米,后天要修一面墙,顺便盯几个人。
但沈青听懂了。
“万一用得着“不是随便说的。东家说“万一“的时候,从来不是真的“万一“——他说的每一个“万一“,最后都变成了“一定“。当年他说“万一白莲教起事“,后来白莲教真的起事了;他说“万一要去登州“,后来他们真的去了登州;他说“万一魏忠贤倒台“,后来魏忠贤真的倒了。
这个人嘴里的“万一“,不是猜测,是预判。
他预判到了这几个人将来的命运——就像他预判到了袁崇焕的命运一样。
而这一次,他不打算只是看着了。
“属下明白。“沈青说。
他站起来,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东家。“
“嗯?“
“属下多问一句——这几个人,您打算怎么用?“
陆晏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现在回答不了。“怎么用“这三个字,是一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答案取决于太多东西:取决于这几个人将来的际遇、取决于陆晏自己将来的处境、取决于天下大势怎么走。这些东西现在都看不清楚,看不清楚的东西不能轻易下结论。
但有一件事是看得清楚的。
这几个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会死。死在朝廷的手里。死的方式各有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一个正在自毁的朝廷,把替它打仗的人一个一个地杀掉了。
如果他能在他们死之前,知道他们在哪里——
那么到了那个时刻,他至少多了一个选项。
选项值多少钱?选项不花钱。花的只是几条情报线和几个暗探的人力。赔了,不伤元气。赚了——
赚了的话,那就不是一条情报线的回报了。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陆晏对沈青说,“你先把线布起来。线布好了,以后用起来才顺手。“
沈青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带上之后,书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的风声——秋末冬初的风,从海上吹过来,穿过巷子,穿过院墙,穿过窗板的缝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风过了之后,又安静了。
陆晏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方砚台。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墨皮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他伸手拿起墨条,往砚台里倒了几滴水,慢慢地磨。墨条在砚面上画着圆圈,发出一种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用砂纸打磨一块木头。
磨了一会儿,墨匀了。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卢象升。大名知府。天雄军。
第二行:孙传庭。代州人。闲住。
第三行:曹文诏。陕西总兵。侄曹变蛟。
三行字,三个名字,六个人——曹文诏和曹变蛟算两个。
他把这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那个抽屉里。
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一张。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凌迟于西市。“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凌迟于西市。“
现在又加了一张——三个名字。
这三张纸叠在一起,薄薄的,轻飘飘的,比一片枣树叶子重不了多少。
但它们连在一起的意思是:一个人死了,三个人还活着。死了的那个他救不了,活着的这三个,他要试试看。
不是出于善良。
善良太贵了。
是出于需要。
他需要能打仗的人。
这是一笔投资——用几条情报线的成本,去押几个还没死的人的命。赔了无所谓,赚了就是另一个世界。
他把抽屉锁上,钥匙塞回荷包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穿过前院,走到后院门口。
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的院子——崔婉清不在屋里,她带着承乾在院子里晒太阳。秋天最后的阳光很浅,照在人身上暖意稀薄,但崔婉清还是搬了一张小杌子坐在廊下,膝盖上铺着那件改了半截袖子的棉衣,手里的针线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承乾蹲在院子中间,在地上玩什么东西——大概是捡了几块石子在堆,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塔,塔堆了三层就倒了,他又重新堆,堆到第三层又倒了。他没有急,也没有恼,只是一遍一遍地堆,倒了就堆,堆了又倒,脸上的表情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四岁的孩子。
他的石头塔永远堆不到第四层,但他不知道。他觉得下一次一定能堆起来。
陆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小小的人蹲在地上堆石头,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头发是黑的,软的,被风吹得一缕一缕地飘。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和抽屉里那些纸条都不相关的问题。
等承乾长大了——如果这个世道还在的话——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会像他的父亲一样,坐在书房里,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从纸上消失吗?
他不知道。
他希望不会。
他转身走了,没有惊动院子里的母子两个。
走回书房的路上,他心里最后过了一遍今天做的那个决定——三个名字,几条线,一笔很小的投资。
这笔投资什么时候回收?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不会回收。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他才三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