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人是亥时三刻出营的。
沈青在城南军营外面布了眼线,已经整整六天了。
布眼线不是真的把人摆在营门口——摆在营门口是找死,当兵的最烦闲人在自己地盘上晃,闲人站在营门外,不管打什么旗号,都会被拖进去先打一顿再问。沈青布线的方式是他从锦衣卫里带出来的那套:人不在场,眼睛在场。他在军营东侧门斜对面的小街上借了一间修鞋的摊子——摊子是花两文钱从原摊主那里借来的,借了六天,摊主是个知轻重的人,连问都没有多问,把摊子腾出来,自己绕去另一条街找了个地方蹲着。
修鞋摊子的位置极好。东侧门是军营里日常出入的门,正门只有大的检阅和轮换的时候走,侧门是活门,一天里从早到晚人来人往,从这个摊子斜对着看过去,侧门进了谁出了谁,出来的人往哪个方向走,进去的人带了什么、扛了什么,看得清清楚楚。
眼线从辰时坐到戌时,期间在摊子和旁边的茶棚、街巷间来回换着位置,不在同一处待太久,不让人留下'这个人一直在这里'的印象。白天他修鞋,是真修,有人来了就接活,手上不停,眼睛却从不离那道侧门——他是个老手,眼神往旁边扫一下和正眼盯着,外人看起来没有区别,但他自己什么都看见了。
头五天,营里没有什么出格的。士兵正常出入,送炭的、送米的车进去、空车出来,偶尔有把总或百户的长随传话,都是白天的事,看不出什么异常。
第六天夜里不一样了。
眼线夜里换了位置,不坐摊子了,改在侧门对面的那条死巷巷口蹲着——那里有一道半人高的旧石墙,石墙上被什么磕掉了一个缺口,从缺口往外看,角度正好对着侧门,看得到门缝和门口的一段路面。他在那里蹲了两个时辰,浑身都是凉的,手攥在袖子里捂着也捂不热,从子时开始脚就麻了,要每隔一段时间起来踩一踩才能把知觉找回来。他把这种等待练到了麻木——沈青调教出来的人,等,是头一门功课,没练成之前不发出去用。
亥时三刻,侧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没有灯光,是有人从里面用手推开的,推开了一条能让一个人侧身挤出来的宽度,然后停住,不再往开处推。
第一个人侧身挤出来,贴着营墙站住,低头等了两息,然后抬起头,往左右两侧快速扫了一眼——那一扫不是随意的,是真正在查看的。扫的角度覆盖了对面死巷的巷口、路两侧门洞里的阴影、屋顶的轮廓线,扫的速度不快不慢,是一个习惯了在暗处行事的人才会用的节奏,不慌,不抢,仔细而静默。
眼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一扫没有发现他。
第一个人确认了四周,回头向缝里做了个手势,第二个人出来了,第三个人出来了。门缝轻轻合上,落回原位,声音细如游丝,像是从来没有开过一样。
三个人。
眼线在黑暗里把这三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腊月里没有月光,三个人的轮廓只是三个深色的影子,细节辨不清。但有几件事他看出来了:三人穿的都是普通棉袍,不是军服,是特意换掉了军服才出来的;其中一个比另外两个高大半个头,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微微偏向左边的习惯,像是左腿受过伤、久了成了积习;三个人出来之后没有说话,没有交换眼神,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事先约定好的、不需要临时沟通的默契——他们走这条路,不是第一次了。
三个人往南走了。
眼线等了十息,站起来,踩了踩麻掉的双脚,跟上去。
——
他跟了有半里地,跟得极谨慎——距离保持在三十步以上,不走路面中心,走路边的阴影里,脚步放轻,踩地的位置避开碎石。腊月夜里的土路是干的,走得慢,声音小,只要不踢到石子,三十步以外是很难察觉的。
那三个人走得也慢,是有意压着步子的那种慢,不是逛街散步,是在移动过程中保持安静。方向是城南,越走越偏,从宽街拐进窄街,窄街拐进小巷,小巷里两侧全是居民的后墙和院墙,墙上没有窗,偶尔有一条漏出墙缝的油灯光线,细得像一根线,风一过就消失了。
眼线在这种地方最怕丢人。
不是怕三个人发现他,是怕在黑暗里跟着跟着,一个拐角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人就散在城南的巷子网里,再找不回来。他把步子又放慢了几分,宁可落得远一些,也不能被迫缩近。
但还是丢了。
丢在城南一条东西向的死巷里。
那条死巷很窄,不过两步宽,两侧是民居的后墙,砖是旧的,缝里长着干草根,一截一截的,在夜里像是一排枯骨。死巷的尽头是一堵更旧的墙,丈把高,砖缝里结了薄薄一层冰,在模糊的夜色里微微发着灰光。
眼线跟那三个人进了这条死巷,进去了七八步,前面没有人了。
他先是放慢步子,又放慢,停住。
往前看,空的。
他贴着左边的墙走,走到底,是实心的砖,没有门,没有缝,什么都没有。换过来贴着右边的墙走,走到靠近尽头的位置,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道不对的东西——同样是砖面,但这一段的触感和旁边的砖是不一样的,旁边的砖是砌死的,冰凉,硬,纹丝不动;这一段的砖面底下,有一丝极细的缝,缝里透出的不是光,不是声音,是空气——是从里面漏出来的、稍微比外面暖一点点的空气,说明这道缝的后面有一个密封的空间,空间里有人,有火。
但那三个人已经不在了。
里面的声音是静的——不是完全的静,是那种压了声音之后的静,像是把一只碗扣在一张桌上,声音还在里面,但外面听不见了。
眼线在那道隐藏的门缝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他知道那是一道暗门。他知道那三个人进去了。他也知道他不能推开它——推开了,里面的人就知道有人跟过来了,会换地方,会换时间,会换人,这条线就废了。沈青说过:看,记,报。不行动,不暴露。
他把这道门的位置在脑子里标好——从死巷入口走进来、靠右的那一段墙、距离尽头还有三步——然后转身,原路退了出去,回到街面上,折向北,一路回到了他落脚的那间废弃杂物房里。
他点了一根蜡烛,取出纸笔,把今夜的事逐条写下来,字极小,极密,半张纸写了满,吹灭蜡烛,在黑暗里坐到天亮。
——
这张纸条在第二天中午到了沈青手里。
他看了两遍。第一遍快,把事实梳了一遍;第二遍慢,把每一条事实后面跟着的可能性在心里展开来,逐一过了一遍。
然后他把这件事和上个月他报给陆晏的那四条比了比——上个月是把总周德海单独外出,连续三夜,一次丢了人,后来跟到了码头附近的一处旧仓房,看到了灯光和人影,没有靠近。这次是三个人,深夜,同样是往城南走,同样在巷子里不见了,但不见的方式更周密——有人在里面接了头,接头的地方有暗门,说明那地方是备好的,不是临时起意。
周德海是孔有德的心腹把总,这他知道。眼线报的那个'高半头、走路偏左'——沈青把孔有德营里符合这个特征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第三个,停住了:耿来官。孔有德亲卫队的小旗,耿仲明的族侄,从皮岛出来的老兵,左腿腿骨在一次夜战里中了一箭,箭拔出来之后愈合得不好,走路带了一点左偏,是旧伤留下来的习惯。
他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压了半天,越想越觉得是。
周德海加耿来官,是两条线同时在动了。
上个月还是周德海一条线单独活动,现在两条线一起出来,还带了第三个人——不是在准备,是在对接。对接什么?对接谁?在城南那个有暗门的地方里坐着等他们的,是什么人?
沈青当天夜里去了陆晏的书房。
——
书房的灯还亮着。
范福刚刚出去,走廊里还有他的脚步声。陆晏在桌后,面前摊着胡静水这个月做的那本账,正在看粮食那一栏,手边的茶碗里茶是凉的,大概已经忘了喝。
沈青敲了敲门框。
'进来。'
他进去,把那张纸条取出来,放在桌上。'东家,孔有德那边,新的情况。'
陆晏放下笔,把账目合上,把纸条拿起来看了。
看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刻——通常他看情报的速度是快的,看完了一放,出结论,快而利落。这次他看完了,没有放,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然后才放下来,用砚台压住一角,抬起头。
'城南那道暗门,你的人没推。'
'没有。'
'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叩了一下,停住,'现在不能推。推了,里面的人知道这门被发现了,换个地方,以后就跟不上了。那地方他们已经去不止一次了——周德海上个月去,这次耿来官也去了——说明那地方稳,他们信得过。让它稳着,比我们推开门进去划算。'
沈青点了点头。这是他本来就准备说的话,陆晏先说了。
'那个走路偏左的,'陆晏用手指点了点纸条,'你的判断是耿来官。'
'属下有七成把握。'沈青说,'左腿有旧伤的,营里符合的只有几个,耿来官最合。'
'周德海是孔有德的人,耿来官是耿仲明的人,'陆晏说,'两家人一起出去,出去见同一批人——这不是叙旧。'
'不是叙旧。'
两个人都不需要把是绑在一起的,从皮岛出来,在毛文龙麾下,毛文龙死了之后,两个人的命运就连在同一根绳上了。他们一起的那批人,现在夜里出营,在城南有暗门的地方见人——不是对接外面的援手,就是在物色退路。
对接,是要事先串联好的,串联完了才动;物色退路,是炸弹快炸之前才会做的事。
'城南那片是旧军户的聚居区,'陆晏重新拿起纸条,折了一下,'那道暗门背后,我要知道是什么。不能用明面上的人去查,找个不相干的,以打听邻居的名义问一问——那个院子住了什么人,住了多久,东家是谁,原来是做什么的。只要这些,别的不问。问完,问那个人的人立刻撤。'
'属下明白。'
沈青把这条记在心里,正要退步,陆晏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孔有德这边,不管他下一步是什么,我们的事只有一件:确保他动之前,我们的人已经不在爆炸半径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算好了的账,不是现在才想到的,是压在某个地方,等待合适的时机说出来的。
沈青站在桌对面,看了他一息。
'东家,若是他真的要反——'
'他要反,我拦不住,'陆晏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看着沈青,'我也不打算拦。一颗炸药桶要炸,不让它在这里炸,它就在别处炸。它总是要炸的。拦它,是白费。我要的,是他炸的时候,我的人不在那里。'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抱拳。
'属下还有一件事。'
'说。'
'上个月周德海去的那处旧仓房,'沈青说,'属下的人只看到了灯光,没有看到人。这次城南的暗门也是。但如果把两处地方在地图上对一下——属下没有登州城南的详图,但记忆里那片的街巷分布,从旧仓房到死巷暗门,步行大约需要半柱香不到。'
陆晏听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
'说下去。'
'属下的意思是——那两个地方,可能是同一张网上的两个节点。旧仓房是外头的接头点,暗门是里头的议事点,中间是有人在传话的,是周德海或者耿来官这些人充当了传话的那一段。如果这个判断是对的,孔有德他们在城南接触的,不只是一两个人——是一个已经有了雏形的组织。'
这句话说完了。
书房里安静了有五六息。
陆晏把纸条放下来,在桌面上按了按。窗外的腊月风把院子里的枯枝吹得轻抖,抖出一种细碎的、持续的声音,像是某样东西在不停地往什么地方磨。
'继续盯,'他说,声音是平的,'每天的情况,当日汇报。另外,你说的那两处地方,让人在白天各去转一趟,不要接近,只是把两处的地形摸清楚——出入口有几处、周围住的什么人、什么时辰人最少。这些不急,但要在一个月内弄清楚。'
'是。'
'还有——'他顿了顿,'去跟范福说,让他告诉崔婉清,承乾的外出这段时间少安排,腊月里就在院子里玩。就说天冷,不用讲别的原因。'
沈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他出去了,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
陆晏在灯下坐了一会儿,重新翻开胡静水的账目,找到粮食那一栏。他拿起笔,在那行数字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腊月底前,备粮加三成,长山岛。
写完,看了一遍,把笔放回砚台旁边。
窗外的风还在刮。院子里的枯枝还在抖。远处的海发出一种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叩着一扇门,叩声不急,不停,只是一直在那里。
陆晏继续翻账目,一页一页地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