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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1章 年关
    腊月二十之后,登州城的气味变了。

    

    是那种混合着芝麻油、糖饴、豆酱和松枝的气味——松枝是过年前各家挂在门口驱邪用的,砍下来之后松脂的清香会在门前的空气里挂半个月,从腊月下旬一直挂到上元之后。那种气味和平时的登州不一样,平时的登州是海腥气和煤烟混在一起的,过了腊月二十,那股气味被年关的气味压下去了,压在后面,街上变得甜的、暖的、嘈杂的,卖年货的吆喝声从早到晚此起彼伏,孩子们跑来跑去,鞭炮声隔三差五地在某个院子里炸一下,炸完了,安静了,过一会儿又在别处炸了一下。

    

    长山岛比登州城安静得多。

    

    没有卖年货的,没有打更的,没有整条街的鞭炮声。有的是海风,是浪声,是岛上那几十户长住的工匠人家在傍晚时分从烟囱里升起来的炊烟——炊烟是直的,因为海风这几天息了,直直地往天上升,升到一定高度,慢慢地散开,和灰色的冬天海面上空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了。

    

    崔婉清和承乾是腊月二十一到的岛上。

    

    陆晏带了赵长缨的两个亲卫护送,坐的是一条平底客船,从登州港出发,顺风行了大半天,傍晚前靠上了长山岛南侧的小码头。承乾晕船——他第一次上船,出港之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脸就白了,死死地抓着船舷不放,嘴里一声不吭,但每隔一会儿就往船外吐一次,吐完了继续抓着不放,眼神空洞,像是一只被捂住了的小动物。

    

    崔婉清替他拍背,拍了一路。

    

    到了岛上之后,承乾在岸上站了两刻钟,脸色才慢慢转回来。回来之后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东西,而是弯腰趴在岸边的石头上,把脸凑近了看海——海从高处看是灰蓝色的,从岸边近看是深绿的、黑的,浪头拍上礁石,碎成白沫,白沫退了,石头是湿的,寒光一闪,下一个浪头又来了。

    

    承乾看了很久,才站起来,用很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海真的很大。'

    

    崔婉清在他旁边,也看着海,'嗯'了一声。

    

    岛上给他们安排的住所是靠近南坡的一排石砌屋子——三间,两间住人,一间做灶房兼起居室。屋子不大,也不算小,墙是厚的,用岛上的石材砌的,比木板房御寒,窗子用了厚油纸,不透风。范福提前打了招呼,岛上的人把炕烧热了,被褥也换了新的,被面是登州城里买的棉布,不算精细,但干净,晒过,有阳光的气味。

    

    崔婉清进屋放下行李,摸了摸炕,炕是热的,心里安了一下。

    

    承乾进来就扑上炕,在上面滚了一圈,宣布'这里比家里暖',然后翻身坐起来,要去外面看海。

    

    崔婉清把他的手攥住:'吃饭了再去。'

    

    '快去快回——'

    

    '不行。吃了饭,天还亮,那时候再去。'

    

    承乾想挣,没挣过,只好坐回来,用一种深重的遗憾的表情盯着窗外的天色。

    

    ——

    

    陆晏自己是腊月二十四才上岛的。

    

    他在登州城里又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去见了知府大人——名义上是'年节辞行',送了一份礼,喝了两杯茶,说了半个时辰的闲话,闲话里面没有一个字是正题。知府大人是个聪明的人,他知道陆晏不是那种来拉家常的,他也不追问,两个人都绕着什么东西走了半圈,然后各自起身,互相揖别,一切妥当。

    

    第二件:去了城南,走了那条通往死巷的路,在巷口停了一步——没有进去,只是站了一步,用这一步的时间把那个位置在脑子里确认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件:在书房里把所有不该留的东西清了一遍。清不是销毁——是转移。那些关于长山岛的账目副本、火器图纸的备份、沈青的情报汇报原稿、以及那本随身携带的薄册子,全部打了包,让赵长缨亲自带去了岛上。留在书房里的,是一些普通的公文、往来信件、和几册没有用处的闲书——留着,看起来一切如常。

    

    做完这些,他才上了船。

    

    ——

    

    赵铁的作坊在岛上的北坡。

    

    北坡背风,常年比南坡冷两三度,但赵铁从来不觉得冷——他说铁匠的身子,炉火烤了几十年,冷不着。他现在不只是铁匠了,他是火器作坊的主管,手下带着二十几个人,里面有孙元化带来的几个会操炮的、有赵铁自己带出来的徒弟、有从截击孔有德船队时救下来的那批工匠里留下的十几个。

    

    陆晏上岛的当天下午去了作坊。

    

    作坊的门开着,里面有炉火,有铁锤的声音——不是修燧发枪的那种细密的敲打声,是锻铁的那种沉重的、一下一下的捶打,每一下都有轻微的余震,从地板透上来,传进脚底。

    

    赵铁在里面,站在炉边,两只手扶着一根正在退火的铁杆,眼睛对着红彤彤的铁杆看,脸被炉火照得红,额头上有汗,腊月天里汗在炉边立刻就干了,只留下一道细浅的盐渍。

    

    他看到陆晏进来,没有停手,嗓子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哦',算是打了个招呼,继续看着铁杆。

    

    陆晏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根铁杆在炉边从橙红色慢慢退到暗红色,暗红色再退到灰黑。等铁杆全部灰黑了,赵铁把它搁进旁边的冷水桶里,'嗤'的一声白雾腾起来,散了,桶里的水泛起一圈涟漪。

    

    '进度怎么样?'陆晏问。

    

    '比您说的早两天,'赵铁擦了擦手,'燧发枪修完了四百七十一支,有二十三支伤得太重,报废了,配件拆下来归库。炮,昨天全部测了一遍,五十七门,五十三门没问题,四门有瑕——两门是炮耳有裂纹,一门炮膛里有锈,一门炮台座歪了。前三门我让徒弟再修修,第四门的炮台重新做一个就行,腊月前能好。'

    

    他说话的节奏和做活的节奏一样——一件事说一件事,不绕,不废,说完了停。陆晏听完,在心里把这些数字过了一遍,算了一下。

    

    '粮仓那边,'陆晏说,'封仓了?'

    

    '前天封的。胡掌柜亲自去验了,说装了九成满,说剩下那一成是为了防受潮留的空隙。'

    

    '行。'陆晏点了点头,'那人呢?'

    

    '孙先生在西头,在画图纸,说年前要把下一批炮的设计定下来。我说让他歇歇,他说歇不住,我就不管他了。'

    

    陆晏没有再问。他在作坊里又待了一会儿,看了看几个正在干活的工匠——都是认识的面孔,都是留下来的那二十九个里的。他们看到陆晏来了,有人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陆晏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自己在旁边站着,没有说什么,只是站着,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出去了。

    

    ——

    

    长山岛的腊月夜比登州城的腊月夜更黑。

    

    登州城再黑,也有巡夜的打更声,有某家窗子里漏出的灯光,有远处码头上偶尔传来的水鸟的叫声——那些东西构成了一种背景的嘈杂,让黑变得有厚度,有质感,不是绝对的黑。

    

    岛上的黑是真正的黑。

    

    没有打更声,没有邻居,只有海风和浪声,从各个方向送过来,包裹着那几排石砌的屋子,把整个岛盖住了。偶尔远处会有一两声海鸟的叫,叫的声音是尖的,从什么地方传来,又从什么地方消失,不知道那声音是进了黑暗里,还是被黑暗吞掉了。

    

    腊月二十六夜里,陆晏和崔婉清坐在起居室里。

    

    炕烧得热,两个人都脱了外袍,崔婉清盘腿坐着,手里是那双还没有做完的棉鞋——上岛的时候带来的,说上岛之后有时间做完,在登州总是被打断。棉鞋的鞋面已经做好了,正在合鞋底,针穿进去,带着一根白线,一针一针走得细密。

    

    承乾已经睡了——他白天跑了一整天,从东坡跑到西坡,看海、看渔网、看工匠怎么修船,看了一整天,晚饭吃了两大碗,倒头就睡,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白天的那种满足的表情。

    

    油灯放在炕边的小几上,火苗小而稳,把起居室里照得暖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北面的白墙上,一大一小,随着火苗偶尔的轻微晃动,影子也轻微地晃——不是颤,是那种极细微的、活的东西才有的动静。

    

    陆晏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茶碗已经不很热了,但他还是端着,两只手包着碗壁,只是端着,没有喝。

    

    '你咳了几天了?'他问。

    

    崔婉清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没几天,'她说,'上岛前就有一点,可能是沾了寒气,没有大碍。'

    

    '有没有发热?'

    

    '没有。'

    

    '明天让孙先生那边的药包看一下——他带了一些药材,随船来的,里面有化痰的。'

    

    '不用那么麻烦。'崔婉清继续缝,'吃两包姜糖水就好了,冬天受寒,都是这个。'

    

    他没有再追。

    

    他知道她不喜欢被当成病人——她一直是那种'没倒下就不是病'的性子,连承乾发热她也是先用土法压一压,实在压不住了才去请大夫。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记下了,等上了岸再安排人来看。

    

    炕上的暖气往上升,把两个人都烘得暖洋洋的,远处的海声从窗外传进来,低沉的、连续的,像是一个低音在持续地发着共鸣。

    

    崔婉清缝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承乾说,他想学写字了。'

    

    陆晏没想到她说这个,愣了一下,'多大了想写?'

    

    '就是现在,五岁。他说他要写他爹爹写的那些字——他不知道那些字叫什么,就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崔婉清的嘴角往上抬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想起了什么事的表情,'他把你桌上的笔拿去蘸了墨,在一张废纸上画了好长时间,画出来的是他说的那些'弯弯绕绕',我看了一眼,说'这是圆圈,不是字',他说'那不对吗'。'

    

    陆晏听了,也让嘴角动了一下。

    

    '回去之后给他找个先生。'

    

    '正想着。登州城里的几个坐馆先生,范福问过了,说有一个姓李的,是前朝举人,教得扎实,但脾气古怪,不喜欢学生哭。'

    

    '承乾不爱哭。'

    

    '不爱哭不代表不会哭。被先生打手板的时候,再不爱哭的孩子也要哭。'

    

    陆晏没有说话。他端着那碗已经凉下去的茶,重新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微苦的,苦里有点甘,那是上好的山东本地茶,炒得干,泡得久,最后只剩苦里的那一点点甘。

    

    '那就先生的事你定,你觉得合适就行。'他说。

    

    '好。'

    

    '有一件事,'他放下茶碗,低头看着碗里最后那一点茶汤,'等回了登州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和承乾,听范福的。范福说去哪就去哪,说留就留,说走就走,不要问为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静的时间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不是一息,是三息,是四息。

    

    然后崔婉清把针别在鞋底上,把手里的棉鞋放到炕沿上,抬起头看他。

    

    她看了他一会儿。

    

    他把头抬起来,也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息,两息,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四个字:

    

    '我听他的。'

    

    就这四个字。

    

    不问孔有德,不问沈青,不问长山岛多准备了多少粮,不问那道暗门后面藏着什么人,不问他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她只说了四个字,说完了,把棉鞋重新拿起来,把针从鞋底上取下来,继续缝。

    

    陆晏看着她低下头去的样子——灯光落在她的头顶上,把她额发旁边那一缕细发照得很亮,亮得像一根细细的金线。她手里的针一针一针走着,走得均匀、密实,不快不慢,针脚之间的距离是一模一样的,看得出来是一个做了许多年针线的人,做到了不需要想、只需要做的那种地步。

    

    他在心里想了什么,他没有说出来。

    

    他想说的大概是:不管那件事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怎么乱,总有一件事他能确定——这间屋子里的人,他会送走,送到一个他能确定安全的地方,然后他回头去应付那些乱的事,应付完了,再回来。

    

    他能确定的事不多。

    

    但这一件,他能确定。

    

    他重新端起茶碗,低头喝完了最后那一口凉茶,把碗搁在小几上,靠着炕壁,看着油灯的火苗,什么都没有说。

    

    火苗在这个无风的、密封的、海岛腊月的夜里,燃得极稳,小而安静,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暖的,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白墙上,一动不动,像是刻在那里了。

    

    外面的海还在响。

    

    远,低,沉,不停。

    

    年关,就这样来了,又这样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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