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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4章 连夜部署
    五个人站在书房里。

    

    灯只有一盏。

    

    一盏灯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四面墙上,每一面墙上都有,重叠着、交错着,深浅不一,像是一幅被仓促涂坏了的画。书房的空气是密的——关了窗,五个人的呼吸都在里面,带着秋夜的凉和棉袍的旧气。外面的风把院子里某根枯枝轻轻压了一下,枝条发出一声细脆的呻吟,然后又静了。

    

    陆晏看了沈青一眼。

    

    '你先走。'

    

    沈青在这句话说出口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陆晏看他的那一眼不是命令,是确认——两个人在一起多年,有些事不需要从头说起。

    

    '信船。'陆晏说,'现在去码头,把周师傅那条快船叫起来。让船上不点灯,出港之后沿近岸走,天黑看不清楚也不要点——要的是快,不是看得见。到了岛上,把话传到赵铁的徒弟手里——'他停了一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就这几个字:今夜封存,一字不差。他知道意思。'

    

    '信物?'沈青问,'赵铁的徒弟认得属下,但夜里认不准,空口无凭。'

    

    陆晏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片——那枚铜片不大,拇指大小,磨得发亮,一面素无文字,另一面刻了'晏'字,是他自己刻的,刻得并不精,但只有两个人认识这枚东西,一个是赵铁,一个是赵铁那个叫大牛的徒弟。

    

    他把铜片放在沈青掌心里。沈青收好,抱拳,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消了。

    

    剩下四个人。

    

    陆晏把目光移向范福。

    

    范福站在靠书架那一边,手垂着,脸上是那种他特有的表情——笑眯眯的底色始终都在,但笑的表面的人,甲胄穿好了,里面是紧的。

    

    '你听着。'陆晏走到书桌旁边,弯腰,掀开桌边的一块地板——那块地板是活的,嵌进去的,边缘不明显,但接缝在灯下还是看得出来。掀开之后,在陆晏的贴身内袋里。他把匣子取出来,放在桌上,'这个,今夜带走。'

    

    他又走到书架最高处,拿下一个细长的竹管,竹管两端封了蜡,里面有纸卷,纸卷是燧发枪改良图样的第二套备份,和放在长山岛上的第一套是两套独立的。'这个也带走。'

    

    范福把匣子和竹管都接在手里,没有问里面装着什么——他知道不需要问,需要带走的就带走,不需要他知道内容。

    

    '夫人和少爷,'陆晏说,'今夜,趁天还没亮。走城西的小道——你去过两次,认得路。让钱二和曹大跟你去,刀带上,不要空着手,但能不出鞘就不出鞘。到了南码头,找停在第三根桩上的那条船,告诉船家是陆某人的客,他认得暗号。'

    

    他又说了那个暗号——两个普通的字,拼在一起却不构成任何词,像是两片任意拼凑的碎瓦片。范福默默地在嘴里过了一遍,点头。

    

    '上了船之后,到了岛上,'陆晏的声音在这里略微停了一下,那一停不长,但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停顿本身有了重量,'你告诉夫人,让她等着。'

    

    范福听出来了那两个字里头没说出来的内容,抱拳,深深地拱了一下,走出去了。

    

    书房里剩下三个人。

    

    ——

    

    胡静水站在靠窗那一侧,两手交叠在前,山羊胡在灯光下投出一小道细阴影。他接受命令的方式和范福不一样——范福是立刻就动起来,仿佛命令说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做了;胡静水是先在心里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再动。他知道这一晚的事轮不到他立刻冲出去,他的事要等到天亮。

    

    但陆晏还是要把话说清楚。

    

    '城里的铺面,'陆晏说,'东街那两间,从明日天亮开始脱手。你定的价,不需要和我说,只要出手,就行。价低了也无妨——'他顿了顿,'时候不是拿价钱的时候。'

    

    胡静水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商人本能压下去的一丁点不甘——七八年前那两间铺子是多好的位置,东街的角口,每月进项稳的——但他压下去了,没有让那一丁点流出来。

    

    '码头仓库那一处,'陆晏继续说,'能卖尽量卖,卖不掉就空着,把里面的存货能移走的移走,移不走的分散了托到几家相熟的商号里,说是寄放,不收钱,记个账。账记好,放在你那里。'

    

    '账放在属下这里,还是……'

    

    '放你这里,等上了岛再给我看。'

    

    胡静水点头,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个顺序——顺序是他自己排的,陆晏不会操心这种细节。排好了,抱拳,也出去了。

    

    走廊那边的脚步声远了,又远了,消在了前院方向。

    

    ——

    

    书房里剩下两个人了。

    

    赵长缨站在靠门那边,从一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动过——站着,手自然地垂在两侧,眼睛一直跟着陆晏的方向,但嘴是闭着的,没有开口。这不是沉默,是等待——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在这一轮里是最后一个,他也知道自己的任务和其他人不一样。

    

    陆晏走到他面前,比平时站得近一些。

    

    '城里还剩多少亲兵可用?'

    

    '二百三十人,'赵长缨的回答不需要想,'上个月清点的数,这几天没有变动。'

    

    '把张四一那二十个人单独提出来,从今晚起,不值外面的班,专门待在后院等令。吃喝从灶房那边单独送,不和其他人一起。'

    

    赵长缨应了一声,'张四一那些人'是他亲手挑出来的,都是经过不止一次厮杀的老兵,能在黑暗里辨方向、能在乱中保持队形,是最后时刻还能动的那种人。

    

    '另外,'陆晏说,'城里备下的两处暗库——西城墙根那一处和破庙那一处,今夜把两处的物件都核一遍,确认数量对得上。不需要动,对上就行,对完了告诉我。'

    

    两处暗库是早就备下的,里面存着额外的火药、短刀和一批银子,是万一城门被封死之后、在城里周旋用的。两年前备下的,平时没有动过,陆晏时不时叫人去确认一次,确认没有被发现、没有被人摸走。

    

    这次确认的意思已经不一样了。这次是真正在用它之前的最后一次核数。

    

    赵长缨把这些记好了,然后停了一下,没有动。

    

    陆晏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

    

    赵长缨的嘴动了一下,停了。

    

    他想说的是:让他去送家眷。不是质疑范福的能力——范福办事他信得过。他想去,是因为他跟着陆晏这么多年,从辽东出来的,崔婉清嫁进来之后他一直在,承乾生下来他也在,就是那种在的那种人,不是外人。家眷出城,他不在,他不安心。

    

    但他也知道陆晏不让他去是有道理的。

    

    陆晏需要他留下来。接下来城里的事情要用到他,要用他这种人——不是用账本的那种,是用到刀的那种。

    

    所以他没有说出口。

    

    他把那个想说的字压下去了,低下头,抱了个拳,'属下明白。'

    

    他出去了。

    

    书房里就剩陆晏一个人了。

    

    ——

    

    窗纸上有了一点变化——那种说不清楚的变化,不是亮,是深黑里的那一层开始褪色了,从深黑往深蓝那一边挪了一点点,像是有人在极远处用手指把黑色的幕布轻轻地捋了一下,捋出来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

    

    天快亮了。

    

    陆晏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他没有看那本账,没有拿笔,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坐着,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大腿上的那点重量。

    

    然后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出书房,往后院去。

    

    ——

    

    卧房的灯是亮的。

    

    他没想到灯是亮的——他以为崔婉清睡着了,范福会去叫她,会在黑暗里叫起来一个还在睡觉的人,那样会不方便。但灯是亮的,说明她没有睡。

    

    他推开门,她坐在床沿上,穿好了外衣,头发梳好了,手里拿着一件承乾的棉袍——那件棉袍她翻转着拿,从领口把两只袖子翻出来,铺在腿上。她在把棉袍翻出来捂热——把棉袍的里衬翻到外面,贴着自己的腿放,用体温把里面捂热,然后再给孩子穿,这样冷布不会贴着孩子的皮肤,孩子不会被冻醒。

    

    她做着这件事,眼睛抬起来看他,就那么看着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陆晏在门口站了一步。

    

    '范福待会来,'他说,'带你们走。'

    

    她点了一下头,手里继续捂着那件棉袍,眼睛没有移开。

    

    '岛上,等着我。'

    

    她点了第二下头。

    

    他在那里站了两息,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会过去的。'

    

    她听到了,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件棉袍轻轻翻了一个面,继续捂着。

    

    他退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他到了放脸盆的那间小屋,端起脸盆,倒了半盆夜里剩下的凉水,捧水洗了脸。水是凉的,凉到有一点刺,把鼻梁和眉心那一带激得发紧。他洗了两遍,把水甩干,用挂在旁边的粗布巾子擦脸,从额头往下擦,擦到下巴,擦到脖颈。

    

    他站在那里,脸是湿的,空气是冷的,走廊的窗纸上那一片深蓝又淡了一点点。

    

    他把布巾搭回原处,整了整衣袍,转身,回到前院,去做今天早上剩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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