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是薄的。
不是那种夏日里把影子砸出实边的那种厚重,是腊月里的太阳,从云里漏出来一半,把光撒在地面上,撒得稀,稀到地上的影子是虚的,没有边,像是有人把一幅水墨画放在潮气里浸过,墨晕开了,原本清楚的线条消失了,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
陆晏在通判厅的公房里坐着。
面前是一份今天刚到的兵丁花名册——知府衙门转过来的,说是要核实城内各营现存兵力,让各司会同清点。花名册有三十多页,页面上有不少涂改过的痕迹,有的是换防之后没有及时更新的,有的是原来报多了、这次补改的。陆晏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周文书进来了。
'大人,'周文书在门口站住,把手里的一张纸递过来,'城西门那边传话,说是有几路人想出城,守门的不敢放,来问大人的意思。'
陆晏没有抬头,把花名册的那一页折了个角,'多少人?'
'说是……有四五十个,大多是城里的商户,还有十来个扛着细软的寻常人家。'周文书把那张纸低了低,'守门的说,其中有几个出示了经略府的名帖……'
'名帖是真的还是从别处弄来的?'
'不知道。'
'先不放,'陆晏把花名册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让守门的人告诉他们——消息还没有最终确认,城门暂时不开,等知府大人的命令。不是我拦,是知府大人的令。让守门的这么说。'
周文书点了点头,'那名帖的事——'
'名帖收上来,登记造册,存档,到时候有据可查。'
周文书退出去了。
陆晏重新坐下,把那本花名册拿回来,找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
快到申时的时候,沈青来了。
他来的方式和平时一样——不走正门,从公房侧面的那条窄廊进来,在廊里先停了一步,然后敲门框,进来,手里带着两张叠起来的纸。
陆晏搁下花名册,接过来,展开。
第一张是今天下午从莱州那边的线人送回来的,字体潦草,是赶着时间写的,墨在某几个字的笔画上轻微晕开,说明写的时候墨里带着水、研墨的时间不够——急件。陆晏把第一张从头到尾看了,看完,移向第二张。
第二张字稍微工整一些,是另一个线人的字迹。内容是从登州城东的军营外围探来的:孔有德叛军的前锋,昨夜渡了黄县以南的那段河,今天凌晨之前已经开始向登莱方向移动,随行人马初步估算不下三千,还有随行的炮车。
他把两张纸一起折起来,放在砚台
沈青站在一侧,没有说话。
'炮车,'陆晏用手指点了一下砚台,'有炮车,说明这不是一支轻兵急进的队伍,是要打城池的。'他停了一下,'你的人估的三千,这个数可不可信?'
'可信七成。'沈青说,'那个线人见过的军队不少,辨兵力误差不会超过两成。但叛军的总量不止前锋这些,后面可能还有——估量总数在八千到一万之间。'
陆晏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一万人,攻城,有炮车——登州城的城墙是厚的,明军里少见的那种厚,是万历年间加固过的,外面包砖,里面夯土,正面炮击短时间内打不穿。但守城的兵呢?把知府衙门、登州卫所、营里的兵加在一起,真正能用于城头守战的,算来算去不超过两千五。
两千五对一万。
不是没有守过的仗,但要守多久。
'孔有德这次的速度,比我预计的快了两天。'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核对一行账目,核对完发现数字对不上,只是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他在那边等了很久了,'沈青说,'吴桥兵变到现在,一路打,一路裹挟,队伍越走越大,士气是旺的——这种士气,走得快。'
'嗯。'
陆晏站起来,走到那面墙边,墙上挂着一张登州的城防图,是他上任之后找人重新绘制过的,比衙门里原来那张更细——城门的位置,城墙的段落,各段墙厚,内城与外城的分野,几处主要水井的位置,都在上面。他对着城防图站了一会儿,把手指放在图上,从东门往南,沿着城墙的走向慢慢划过去,到南门,再转西,到西门停住。
'他要来登州,最顺的路是从东面过来,'陆晏说,没有转身,继续看着地图,'东门是正面。但东门外是开阔地,我们的视野好,他知道这一点。昨夜的前锋走的是黄县以南那段路——那段路不是最直的,是绕了一点的,绕向哪里?'
'绕向北侧——'沈青把刚才那张线人的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北边,就是要从北门方向试一试。'
'北门的瓮城小,城墙段落短,是软的那一侧。'陆晏的手指点了一下北门的位置,'他摸到这一点了。'他转过身,'今晚,让赵长缨把张四一那二十个人调到北城头去,不换班,专守北侧。北门的城楼里多备两担水、多备一担粗砂——备着灭火用的,不要让人看出来特别预备了什么。就说是按例巡检时顺带备的。'
'是。'
'还有一件事,'陆晏回到桌边,坐下,'孔有德军里有炮,他知道我这里也有炮,所以他不会在白天不明敌情的时候硬攻。他要侦察,侦察的方式通常是让小股人马靠近,看守城的反应。你的人,今晚开始,在城外三里内,每隔半里设一处哨——不要明哨,暗哨,看见人了,不要动,不要出声,记清楚方向、人数、动向,一个时辰回报一次。'
沈青把这些默默记住,点了点头。
'最后,'陆晏说,声音稍微放低了半分,'周文书那边有人要出城,我让他压着,等知府大人的令。但孙启明大人今天上午的状态,你也看出来了——他知道出城危险,他不会轻易放人,城门这几天会关紧。'他停了一下,'这是对的,对守城有利。但你记住,我们自己的那几条退路——城西那条渔道,南码头的那条船,还有北侧城墙那段旧水道——这三条,是另一回事,不在管制之内。确认这三条路还通着,每天确认一次。不需要用,但要知道它们在。'
沈青听完,在门口站了一步,'东家,'他开了口,措辞停顿了一下,'若是孔有德真的兵临城下,守不住了……'
'到那时候再说,'陆晏把花名册重新翻开,'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
沈青走了之后,公房里又剩下陆晏一个人。
窗纸透进来的光又薄了一层——日头西移了,申时过了,快到酉时了。公房里没有生炉子,他穿着棉袍,坐久了,背脊那一侧有些凉,但他没有让人进来加炭。加了炭,要人进来,人进来就要说话,说话就要分神,这一个时辰,他不想分神。
他把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重新把各营兵力的数字加了一遍。
加出来的总数和之前他自己心里估的那个数相差不大,只多了十一个人,那十一个是今天上午临时被编入守城队伍的民夫,知府大人临时下的令,让他们算一算。
两千五百三十一个人。
这个数字他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有觉得多,也没有觉得不够,只是把它和另一个数字——一万——并排放在那里,感受它们之间的重量差。
守城,攻方和守方的比例通常是三比一——三个人攻,才可能攻下一个守的人。叛军一万,按这个比例,登州的两千人是够守的,理论上。但理论是理论,战场上没有理论。孔有德那批人是从皮岛出来的老兵,见过血的,不是临时拉来的民夫;他们有炮,炮打城墙的效果不是人命能弥补的;最要紧的,是朝廷援军——援军什么时候到,能不能到,能来多少。
朝廷援军,是最大的变数。
他不指望这个变数。
但孙启明在指望。这从今天上午大堂里的气氛就看出来了,知府大人问他的那几个问题里面,有一半都隐含着'等援军'的前提。等援军是合理的,是一个正常的地方官在这种局面下应该有的应对方式,陆晏不能说他错——他没有错,他就是这么想的,这么做的,也应该这么做。
只是陆晏自己,不会把这两个字放进他的任何一项计划里。
援军,和炸弹,都是等的,等不到就是等不到,等到了是命好。
他把花名册合上,放回案角,拿起那枚搁在砚台旁边的松木镇纸,翻过来,翻面,放回去,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没想。
外面的风大了。
登州的冬天风是大的,从海那边来,绕过城墙,在街巷里穿行,把各家门前挂着的幌子、绳上晾着的衣物、没有拴紧的门扉全部吹得抖动,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送进公房的窗纸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海腥的、持续的哗然,不是人声,是风声,但在这个傍晚里,比人声还要聒噪。
陆晏在公房里坐到掌灯时分。
他没有等人来点灯,自己起身,把公房角落里那盏油灯的灯捻拨了拨,取了火折子点上,重新坐回去,拿起今天第三份没有批完的公文。
今天是很长的一天的中段,不是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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