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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了周德海之后的第四天，沈青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门——恢复了老规矩，走侧廊，敲门框，进来。时间是夜里，亥时刚过。角楼里的灯点着，灯油比前些天宽裕了一点——不是灯油多了，是陆晏让人把城内几处废弃铺面里搜出来的半缸菜油兑了进去，菜油烧灯不如桐油亮，但能烧，凑合着用。

    沈青进来之后，先把门带上。

    然后他说了一件事——一件和周德海的案子不一样的、但在某种意义上更棘手的事。

    '东家，孙先生手下的炮兵工匠里，有三个人被叛军接触了。'

    陆晏正在看城防图——他每天晚上都看一遍，不是在看新东西，是在看旧东西有没有变，有没有哪个位置他漏掉了。听到这句话，他的手指在图上停了一下。

    '接触？什么方式？'

    '箭。'沈青说，'叛军从城外用箭射进来的——不是普通的箭，箭杆上绑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几行字，意思是：投降免死，工匠优待，孔将军缺造炮的人，过来了给银子、给女人、给宅子。'

    箭射纸条——这种策反的手段不新鲜。在辽东，后金的人对明军用过无数次，每次围城都要射几回，有的箭上绑的是劝降信，有的绑的是银票，有的绑的是一缕女人的头发——意思是'过来了就有'。这种手段对普通士兵的效果有限，因为普通士兵不值得单独策反——值得单独策反的，是有手艺的人。

    工匠就是有手艺的人。

    '三个人是谁？'

    '一个叫陈四，一个叫刘铁蛋，一个叫马老七。'沈青把三个名字报了出来，'三个人都是孙先生手下的炮兵工匠——陈四会铸炮管，刘铁蛋会配火药，马老七会修炮架。三个人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一条完整的造炮线。'

    一条完整的造炮线。陆晏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过了一遍——孔有德策反这三个人不是随便挑的，是有针对性的。他知道城里有谁、会什么手艺——这些信息可能是从周德海那条线上传出去的，也可能是从被俘的那三个人嘴里撬出来的。不管来源是什么，孔有德现在对城内火器人员的底细，掌握得比陆晏预想的要清楚。

    '他们收到纸条之后，什么反应？'

    '没有声张。'沈青说，'属下的人盯着他们——从周德海的事之后，属下在城内加了一层暗线，专门盯有可能动摇的人。这三个人收到纸条之后，没有上交，也没有销毁，是藏起来了。陈四把纸条塞在了铺板的稻草底下，刘铁蛋揣在了怀里，马老七……马老七看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最后撕了，但撕完之后又蹲在那里想了很长时间。'

    藏了。揣了。撕了但在想。

    三种反应，三种程度的动摇——从最深到最浅：藏了的那个最危险，揣了的那个次之，撕了但在想的那个还有救。

    陆晏把手从城防图上移开，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他们会跑？'

    沈青想了一下。

    '眼下不会。城门关着，城外围着，他们就算想跑也跑不出去。但如果将来城破——或者城内再出变故——他们可能就不只是想了。'

    '不只是想——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主动开门？'

    '不至于。他们不是周德海那种有兵权的人——三个工匠，手里没有刀，没有人，开不了门。但他们会跑。城一乱，他们第一个跑。跑到叛军那边，把手艺带过去——那个代价，比开门还大。'

    陆晏听完这段分析，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的不是怎么抓他们——抓是最简单的，叫赵长缨的人把三个人拿下来，关起来，一了百了。但关了他们，孙元化的炮就没人维护了——三十门炮虽然封了，但不代表不需要保养。铁管在冬天的潮气里会锈，炮架的榫头会松，这些事需要工匠来做。把工匠关了，等于把炮也关了。

    而且——陆晏在心里又把这件事转了一个角度——这三个人现在动摇了，是因为围城太久、看不到希望。如果他把他们抓了，其他的工匠会怎么想？他们会想：通判大人先杀了千户，现在又抓了工匠——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恐惧不是一条直线，是一个漩涡，卷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做了一个和周德海截然相反的决定。

    '不动他们。'

    沈青挑了一下眉。

    '不动，不抓，不审，不声张。假装不知道。'陆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继续盯，盯死了——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纸条藏在哪里、有没有第二封箭信，我都要知道。但人不动。'

    '东家，'沈青顿了一下，'周德海通敌，您杀了。这三个——'

    '不一样。'陆晏打断了他，'周德海有兵权，能开门，是一把已经拔出来的刀——不砍掉，随时捅你一刀。这三个人是工匠，手里没有刀，只有手艺。手艺不会杀人。他们的危险不在现在，在将来——在城破的时候，他们会往哪边跑。'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

    '将来的事，将来处理。现在动他们，代价太大，收益太小。不如留着——留着，还有一个用处。'

    '什么用处？'

    '饵。'

    沈青看着他。

    陆晏转过身。

    '叛军策反这三个人，用的是箭射纸条——这说明叛军和他们之间还没有建立起直接的联络渠道。箭射是单向的，从外往里射，里面的人没有办法回信。如果叛军要进一步发展这条线，下一步一定是想办法建立双向联络——比如再射一支箭进来，告诉他们用什么方式回复。'

    他停了一下。

    '到那个时候，他们回给叛军的那个信号，就是我们可以控制的东西。让他们回什么，我们说了算——叛军收到的信息，也是我们塞进去的信息。'

    沈青把这套逻辑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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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间。

    不是抓内应，是把内应变成自己的传声筒。用内应的嘴，说自己想让对方听到的话。对方以为收到了城内的真情报，其实收到的是一份精心编排过的假情报。

    '这是锦衣卫的老手艺。'沈青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东西——不是佩服，是那种同行之间发现对方也会这一手时才有的东西。

    '不是锦衣卫的手艺，'陆晏说，'是做生意的手艺。在非——'他忽然停住了，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在非洲的时候，有些对手你不能硬打，只能渗透。渗透的方法之一就是让对方的人替你传话，传的话是你编好的。这套东西他在前世用过很多次，但在这里，他不能说'在非洲'。

    '是在书上看过的。'他改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沈青没有追问。他从来不追问陆晏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不像这个时代的话——跟了这些年，他知道陆晏脑子里装着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那些东西从哪里来的不重要，能用就行。

    '属下明白了。'他说，'盯着，不动，等他们那边主动往前走一步。走了之后，属下来安排回信的内容——您审。'

    '好。'

    沈青走了。

    角楼里又剩下陆晏一个人。他回到城防图前面坐下来，把刚才停下的那个位置继续看——北城墙的裂缝段，标注的炭笔痕迹又深了一层。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那三个工匠的名字——陈四，刘铁蛋，马老七。三个人，三条命，三双能造炮的手。这三双手现在还在城里，还在替他维护着三十门封着的炮。但他们的心已经开始往外走了——心走了，人迟早也要走。

    他要做的，是让他们走的方向变成他需要的方向。

    不是往叛军那边走——是替他传一道假消息过去。传完了，用完了，然后再想办法把他们带走。

    带走。

    他把目光移向城防图上那个标着水门的位置——那个被他的手指磨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圆点。

    水门。

    二十个人的名额。

    孙元化在名单上。这三个工匠——如果到时候还能用——也应该在名单上。

    名单在他的脑子里，没有写在纸上。写了会被人看见，看见了会出事。

    他把名单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合上城防图，灭了灯。

    ——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炮位。

    不是去巡视——是去看人。

    孙元化的炮兵工匠现在集中住在北城头，围城之后被清出来改成了工匠的住所。仓房不大，十来个人挤在里面，地上铺着稻草，墙角堆着工具和零散的铁件。空气不好——十几个男人在封闭的空间里住了两个月，汗味、铁锈味、和炭火味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陆晏走进去的时候，工匠们正在吃早饭——半碗稀粥加一小撮咸菜，和城里所有人吃的一样。看到他进来，有几个人放下碗站起来，有几个没有——不是不恭敬，是饿了的人站起来太快会头晕，他们得慢慢来。

    '坐下吃，不用起来。'陆晏摆了摆手，走进去，在仓房里转了一圈。

    他转的时候，眼睛在找三个人——陈四、刘铁蛋、马老七。

    陈四坐在仓房最里面的角落，靠着墙，碗端在手里没有喝。他三十来岁，矮个子，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陆晏经过他的时候，陈四的目光闪了一下——不是那种心虚的闪，是那种'被一个重要的人注意到了'的紧张。陆晏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刘铁蛋在中间位置，正低头喝粥。他二十出头，瘦高个，是几个工匠里最年轻的，脸上还有几分稚气——围城之前那种稚气大概更明显，现在被饿和冷磨掉了大半，剩下的那一点嵌在凹下去的脸颊上，像是被泥土盖住了的嫩芽。陆晏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刘铁蛋没有抬头——也许是太专注于碗里那半碗粥了，也许是不敢抬。

    马老七在靠门的位置，已经吃完了，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一把铁锤——那把铁锤是他修炮架用的，他每天擦一遍，擦得锤面发亮。他看到陆晏进来了，站起来，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和另外两个不一样——另外两个人的眼睛在闪，在躲，在避。马老七的眼睛是直的，看着陆晏的时候是正面看的，那种正面看的方式不像是一个藏着秘密的人——更像是一个已经把秘密撕了的人。

    撕了。沈青说他把纸条撕了。

    陆晏在心里又把沈青的话过了一遍——马老七撕了纸条，但之后蹲了很久在想。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些字——银子、女人、宅子。也许在想撕了对不对。也许在想别的什么，和那张纸条无关的事。

    一个工匠蹲在地上想很久的事，不一定是背叛——有可能只是恐惧。恐惧和背叛长得很像，但本质不同：恐惧的人在等一根可以抓住的绳子，背叛的人已经把绳子递给了对面。

    马老七是前者还是后者？

    他把这个问题搁在心里，没有现在回答。

    他在仓房里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问了几个工匠炮的保养情况，问了受潮火药的回收进度，问了弹丸的存量。这些问题都是正常的公务问题，谁也不会觉得通判大人今天来是为了别的什么。

    走出仓房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步。

    仓房外面是城墙的内侧——灰色的石壁，上面有裂纹，裂纹里长着一种深绿色的苔藓，冬天也不枯，湿漉漉地贴在石面上。他看了那片苔藓一息，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在想：三个人，三种反应。陈四最危险，刘铁蛋次之，马老七——也许能用。

    也许。

    围城的日子里，'也许'是最昂贵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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