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方胜安慰的话语尚在空气中回荡,跪在父亲叶凌风灵位前、原本嚎啕大哭的叶灵,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猛地一跃而起,不管不顾地径直扑入了方胜怀中。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轻响,少女温软的身躯紧紧贴了上来,一双纤细的藕臂用尽全力环抱住方胜的腰背,整张小脸深深埋入他的胸膛,仿佛要借此汲取一丝温暖与力量。不过片刻工夫,作为承受者的方胜,便清晰地感觉到胸前衣襟传来一片湿热之感。
“方……方大哥,我……我爹死了……他真的死了……”
叶灵的声音闷闷地从方胜怀中传出,断断续续,带着令人心碎的哽咽与无助。
“唉!”
面对此情此景,纵使方胜智计百出,也不知该如何才能真正抚平少女心头的创伤,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叶灵那头如墨瀑般倾泻而下的青丝,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尽情宣泄着那滔天的悲伤与无助。
“我要报仇!”
另一边,依旧跪在灵前的叶雪,将手中最后一张裁剪好的纸钱投入火盆。跃动的火苗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这一刻,叶雪蓦然抬起头来。那张原本冷艳动人的娇靥,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一双美眸之中却燃烧着刻骨铭心的仇恨火焰。她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方胜,一字一顿,声音冰冷而坚定,仿佛誓言。
四目相对,方胜在叶雪那双清澈却布满血丝的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甚至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绝。他眉头微蹙,冷静地陈述着事实:“叶雪,你打算如何报仇?叶凌风前辈是自尽身亡,而幽灵山庄,则是被少林寺倾力捣毁的。”
叶雪凄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与执拗:“就算如此,父仇大于天!为人子女,此仇不得不报!”话语稍顿,她眼中那刻骨的杀机愈发浓烈,几乎要溢出来,“毁灭幽灵山庄,是由少林新任方丈——铁肩大师亲自带队。这份血海深仇,自然要算在他的头上!”
唰!
蜷缩在方胜怀中的叶灵听到姐姐这番话,猛地抬起头来。娇嫩白皙的小脸蛋上泪痕犹在,但那双大眼睛里已燃起了与姐姐如出一辙的仇恨之火,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姐姐,你说的对!铁肩秃驴就是我们的杀父仇人!我们一定要为爹报仇雪恨!”
其实,自从知晓‘老刀把子’的真实身份就是父亲叶凌风,再被他亲自安排送至方胜这日月山庄之后,叶家姐妹内心深处就明白,面对暴怒的千年古刹——少林寺,叶凌风与幽灵山庄恐怕在劫难逃。她们早已做了最坏的准备。然而,当这一天真的降临,当父亲死讯得到确认,那积压的悲痛与无力感,终究还是瞬间转化为了滔天的恨意,汹涌澎湃,难以抑制。
方胜敏锐地捕捉到姐妹二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仇恨,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警醒的意味:“我与铁肩交过手,他的铁布衫硬功,已臻化境,着实非同小可。以你们姐妹二人现下的武功,即便再加上你们的兄长叶孤鸿,三人联手,恐怕也接不了他十招。再者,铁肩如今已是少林方丈,若无正当理由,无论谁杀了他,都将面临少林寺倾全寺之力的不死不休的追杀,永无宁日。”
这冰冷而现实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在叶家姐妹身上。她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在那粗糙麻布孝服的衬托下,更显身形单薄脆弱。姐妹俩的娇躯不约而同地微微一颤,眼底深处那刚刚燃起的复仇火焰,似乎被这现实狠狠掐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的绝望与悲伤。
“最后,”方胜施施然,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话,“叶凌风前辈之所以将你们送到我这里,正是因为他心有不忍,不愿你们随他一同赴死,希望你们能彻底摆脱幽灵山庄的阴影,从此过上平凡却安宁幸福的生活。你们想为父报仇,尽到为人子女的孝心,这份心情我理解。但,若你们因此白白送了性命,追随着叶凌风前辈的脚步而去,这真的能算是告慰他在天之灵的孝心吗?”
滴答!
这些道理,叶家姐妹何尝不懂?只是情感上不愿接受,不甘心就此罢休罢了。此刻被方胜如此赤裸直白地揭开血淋淋的现实,姐妹俩心头那刚刚升腾的炽热恨意,仿佛被强行压下,无尽的悲怆与空虚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淹没了她们的身心。沉寂了数息之后,一滴饱满如珍珠、凝聚了无尽伤痛的泪珠,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叶雪那倔强的眼眶中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心碎的轻响。
“听闻那铁肩秃驴曾是……是你的手下败将。”那一滴承载着太多痛苦的泪珠滚落后,叶雪抬起朦胧的泪眼,目光幽幽地看向方胜,语调冰冷而决绝,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你要杀他,绝非难事。只要你愿意帮我们杀掉铁肩,我们姐妹二人,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叶雪的美眸中已是一片不容动摇的决绝,仿佛已将自身的所有都押上了赌桌。
已从方胜怀中站直身子的叶灵,此刻也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希望,连连点头,带着哭腔附和道:“方大哥,我爹生前已经将我们许配给你了,他就是你的准岳父。作为女婿,为岳父报仇,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刷拉!
一旁静默陪伴的马秀真与薛冰二女,见叶雪、叶灵为了报仇,竟将主意打到了方胜身上,甚至不惜使出‘美人计’与‘情理绑架’。霎时间,二女心底皆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啼笑皆非之感。一瞬间的呆怔之后,她们望向方胜的眼神中,又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两双盈盈美眸,仿佛在不约而同地向方胜传递着同一句无声的讯息: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答应啊!’
一时间,方胜陷入了某种奇特的窘境。这边,是叶家姐妹泪眼婆娑、将他视为复仇唯一希望的灼热目光;那边,是马秀真和薛冰那带着促狭与些许幽怨的意味深长的凝视。当真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踏!踏!踏!
就在这微妙而尴尬的时刻,一阵清晰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传来,恰到好处地将方胜从这进退两难的境地中暂时解救了出来。
“启禀庄主,庄外有客来访,是陆小凤陆大侠与花满楼花公子。”
一名青衣家丁快步来到这处位于庭院一角的空地,在方胜面前停下脚步,恭敬地垂首禀报。
“他们?”方胜闻言,微微蹙起眉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疑惑,“他们此时前来所为何事?先请他们到正堂奉茶,我稍后便到。”
“是,庄主。”家丁领命,躬身退下。
“秀真,冰儿,”打发走下人后,方胜目光一转,看向身旁的二女,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们可想随我一同去见见他们?正好看看陆小凤这次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好!”
马秀真与薛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皆闪过一丝好奇与欣然,齐声应下。而一旁的叶雪与叶灵,见方胜巧妙地回避了她们先前的提议,转而处理他事,那双原本燃着希冀火焰的眸子,不由得黯淡下去,浮起浓浓的失落与哀伤。
…………
日月山庄,用来会客的正堂。
身着标志性的青黑色侠士劲装,颌下那两撇修剪得与眉毛几乎别无二致的小胡子,正是人送外号‘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而坐在他身旁的,则是一袭白衣胜雪,气质温文尔雅,即便目不能视,却显得从容平和的江南花家七童——花满楼。二人分别坐在左右两把黄花梨太师椅上,手边小几上摆放着刚沏好的香茗,氤氲着淡淡热气与清香。
“陆小鸡,花兄,真是好久不见了!”
方胜并未让他们等待太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厅外便传来一道清朗洒脱的声音。随着话音,一名身着雪白长袍,身姿挺拔隽秀的青年迈步而入。他手中握着一支长约五尺、通体色泽黝黑却散发着流畅美感的长箫,不是方胜又是何人?
在方胜身后,一左一右跟随着两位风姿各异的佳人。左侧是气质温婉秀雅的马秀真,右侧则是容貌精致明艳的薛冰。至于叶家姐妹,因身有重孝在身,按照礼数不便面见外客,故而方胜并未带她们一同前来。
“方庄主,马姑娘,薛姑娘。”花满楼虽目不能视,却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方胜甫一带着二女踏入正堂,他便已察觉,当即微笑着起身相迎,风度翩翩。
陆小凤的目光则带着一缕复杂难言的情绪,扫过跟在方胜身边、曾与自己有过诸多纠葛的薛冰。却见薛冰的目光柔情脉脉地落在方胜身上,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分给他。陆小凤脸上不禁泛起一丝苦笑,摇头道:“方兄,咱们好歹也打过这么多次交道,称我一声‘陆兄’,难道很为难吗?何必每次见面,开口闭口就是‘陆小鸡’这般戏谑的称呼?”
方胜已行至大堂尽头,姿态潇洒地一个转身,安然落座于主位那张宽大的檀木座椅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坐在下首的陆小凤与花满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因很简单,”他开门见山,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安静落座的薛冰,眼底隐约闪过一丝得意,“因为,你我并非朋友,将来,恐怕也很难成为朋友。”
他微微停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又直指核心:“薛冰,原本是你的红颜知己,如今却成了我的人。只要还是个正常的男人,恐怕都很难对情敌产生多少好感吧?陆小鸡,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到方胜这番毫不避讳、直戳心窝子的言语,陆小凤脸上的苦笑更浓,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选择了沉默以对。事实如此,他确实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