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飞马牧场校场,纵横百丈,黄土夯实的地面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坚实的光泽。此刻,这片平日用作演武、点兵的广阔场地已被彻底清空。场地最中央,一对皆身着白衣的男女遥遥相对,相距一丈有余。男子手持五尺长箫,风姿卓绝;女子仗剑而立,清冷如霜。正是方胜与傅君婥。
两人尚未出手,那无形却磅礴的气机已然在虚空中激烈碰撞、纠缠。一股凝滞而压抑的氛围以他们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四周蔓延扩散,传递至校场外围数百名围观者的心头。原本因期待而有些喧嚣的人群,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锵!
一声清越剑鸣,恍若龙吟,骤然划破校场的寂静!
‘弈剑大师’傅采林所传的弈剑术,精髓在于‘以人奕剑,以剑奕敌’,将生死搏杀视若棋局,料敌机先,寻隙而进。
傅君婥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非但《九玄大法》触摸到了第七重的门槛,于弈剑术的感悟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对峙甫一开始,她那双璀璨如寒星的剑眸便已牢牢锁定方胜周身气机流转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试图窥破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然而,令她心惊的是,无论她如何催谷目力,灵觉如何敏锐,方胜周身的气机竟圆融无暇,浑然一体!仿佛他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与这方天地、与那苍茫虚空彻底融为一体。在她感知中,眼前的方胜,更像是一道自遥远不可知之地投射而来的海市蜃楼,虚幻缥缈,无迹可寻。
【不能再等下去了!】
傅君婥心念电转,深知若继续这般气机对峙,己方心气势必受挫,未战先败!美眸之中,一抹决绝的流光倏然闪过。下一刻,她掌中那口以百炼精钢糅合海底寒铁铸就,锋锐无匹的寒江剑,骤然自鞘中跃出!
剑光如练,璀璨夺目,几欲与天际煌煌烈日争辉!剑势更是快如流星坠地,疾似电光石火,直刺方胜心口要害!这一剑,恰如棋局中毅然落子于‘天元’之位,看似大开大合,锋芒毕露,实则蕴含着她对自身剑道的无限自信与巅峰领悟,妙至毫巅!
铛!
面对这足以令寻常高手魂飞魄散的一剑,方胜那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剑眸中,仅仅泛起一丝淡淡的欣赏之色。若他初临此界时,面对如此锋芒,自需严阵以待。但时至今日,他已非吴下阿蒙!
间不容发之际,他手中那支晶莹剔透的寒穹龙吟箫已如中流砥柱般竖于身前。一股玄妙莫测的意境自箫身弥漫开来,仿佛在方胜身前布下了一道无形的气墙。傅君婥那志在必得、凌厉无俦的剑锋,受此意境牵引,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偏转,‘叮’的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坚逾精钢的箫身之上,激起一蓬耀眼的火星!
踏!
金铁交鸣之声激昂刺耳,一股沛然莫御的雄浑力道顺着剑身倒卷而回。傅君婥只觉娇躯剧震,气血微微翻涌,身不由己地向后踏出一步,方才卸去这股巨力。脚下坚实的黄土,被她踏出一个清晰的脚印。
“君婥,小心了!”
小占上风,方胜眉宇间战意勃发,长笑一声,手腕翻转,舞动寒穹龙吟箫,施展出精妙绝伦的‘玉箫剑法’。五尺长箫在他手中,时而如长剑直刺,时而似短匕横削,灵动变幻,莫测高深。更奇特的是,劲风穿梭于箫孔之间,竟无端奏响了一支空灵悠远、却又暗藏杀机的箫曲。箫音入耳,扰人心神,更增这套剑法三分诡谲威势!
霎时间,在刚刚稳住身形的傅君婥眼中,仿佛漫天遍野都是那支莹白长箫的影子,虚实难辨。而那回荡在耳畔的箫音,更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她原本古井无波的心湖,泛起了难以抑制的涟漪。
铛!
又是一声激鸣!傅君婥强压下心中杂念,寒江剑再次挥出,弈剑术的精妙被她发挥到极致。于那漫天箫影之中,她凭借超凡的剑心感应,精准无比地寻到了寒穹龙吟箫的真实轨迹,剑锋与箫身再度悍然相击!
“方胜!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弈剑术!”
虽成功接下此招,傅君婥光洁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她心知内力远不及对方雄厚,当即剑随身走,依仗高绝的轻功身法,不再与方胜硬拼内力。只见她曼妙的娇躯如穿花蝴蝶,又似鬼魅幻影,在场中急速移动,瞬息之间,竟幻化出七八道凝而不散的残影,令人眼花缭乱。
而她掌中的寒江剑,亦因主人身法的极致速度,化作了重重叠叠、无穷无尽的森寒剑影!这些剑影并非虚招,每一道都蕴含着凌厉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剑网,从四面八方朝卓立中央的方胜笼罩而去!
“好!这才有点意思!”
置身于这无穷剑影构筑的‘棋局’之中,方胜只觉自己仿佛成了棋盘上被围剿的‘大龙’,傅君婥那神出鬼没的剑锋,便是不断落下、步步紧逼的棋子。霎时间,方胜眼底首次浮现出浓厚的兴趣与见猎心喜的光芒。
话音未落,他依然未曾动用藏于箫中的破穹剑,仍以手中长箫代剑。但这一次,他施展的却是一套与他平日风格迥异,看似圆融迟缓的剑法——太极剑法!
嘭!嘭!嘭!
傅采林的弈剑术固然是武林一绝,堪称剑道巅峰之一,但若论及意境之高远、哲理之深邃,却未必能胜过张三丰晚年所创、融汇道家至理的太极剑。此刻,方胜以箫代剑,手腕圆转,在空中勾勒出一道道浑圆流畅、似慢实快的剑圈。每一道剑圈成形,便有一股绵绵不绝、后劲无穷的太极剑意弥漫开来,仿佛在他周身布下了一层无形而有质的防御力场。
校场之上的形势,顿时变得分外诡异。
一方,傅君婥身形快如疾风闪电,寒江剑每一次刺出都如惊雷乍现,飘忽不定,难以捕捉其真身所在,恍如分身化形,成百上千个‘她’同时发动攻击,剑气纵横,凌厉无匹!
另一方,方胜却如渊渟岳峙,身形凝立原地,稳如磐石。他手中长箫只是不疾不徐地画着圈子,动作舒缓,仿佛老翁漫步。
然而,这极致的快与极致的慢,却爆发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恐怖威能!傅君婥那快如流星、疾似暴雨的剑招,一旦触及那层层叠叠、循环不息的太极剑圈边缘,立时便如泥牛入海,受到一股柔韧绵长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偏离原有轨迹,被那看似缓慢的剑圈悄无声息地化去凌厉锋芒,消散于无形之中。
沉闷如雷的气劲交击之声在校场上空激荡不休,逸散出的凌厉劲力落在夯实的黄土地面上,炸开一个个浅坑,激起漫天尘土。飞扬的尘土中,那一白一青两道身影若隐若现,更添几分神秘与惊心动魄。
“好高明的剑法!”校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阁楼阴影中,两道身影悄然伫立。正是闻讯而来的鲁妙子与东溟夫人单美仙。
鲁妙子武功虽因旧伤未能臻至绝顶,但其眼界之广、见识之博,天下少有人及。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那看似‘笨拙’画圈的方胜,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撼,轻声叹道。
东溟夫人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鲁叔叔,您是说……方胜的剑法?”
“不错。”鲁妙子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剑法,看似只是在画圈,朴实无华,实则已深得以慢打快、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武学至理。其意境之深邃,圆融之完满,绝不在傅采林名震天下的弈剑术之下!”
他微微一顿,目光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那弥漫的尘土,看清方胜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若非,这套剑法本身的意境,与他自身那股锐意进取、隐含霸道的本性并非完全契合,导致威力未能尽数发挥,以他远超傅君婥的眼界见识和功力修为,最多三十招,傅君婥必败无疑!”
单美仙娇躯微震,她知道鲁妙子从不轻易如此盛赞一人。能让这位眼界奇高的天下第一巧匠给出如此评价,方胜的武功,究竟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此时的场中,傅君婥久攻不下,剑势虽依旧凌厉,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速度已不如最初那般迅捷如电。那无穷剑影,也似乎变得稀疏了一些。
反观方胜,依旧气定神闲,手中长箫划出的圈子反而愈发圆融流畅,那绵绵不绝的太极剑意更加厚重凝实,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