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你们说,我们该如何对待这位宛若‘猛龙过江’的邪帝?”
压抑的寂静被打破,率先开口的是羌族首领,“猴王”奉振。他那张精瘦的面庞上,一对眼珠滴溜溜转动,闪烁着狡黠与不安交织的光芒。
瑶族的“美姬”丝娜闻言,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媚笑,娇躯微颤,风情万种:“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就是这蜀地最大的地头蛇。无论这位邪帝是意欲趁乱世占据巴蜀成就霸业,还是仅仅路过游历,只要我们不去主动触他的霉头,相信他也不会无缘无故来招惹我们。”
苗族的“大老”角罗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沉声道:“丝娜首领所言极是。我们羌、瑶、苗、彝四族在蜀地抱团取暖,成立这巴盟,所求不过是自保与安宁,并无争霸天下之心。只要那邪帝没疯,又与我们素无冤仇,何必来啃我们这块硬骨头?”
彝族的“风将”川牟寻双手抱胸,黝黑的脸庞上神色凝重:“依我之见,等那位邪帝入城之后,我们不妨以礼相待,派人恭请他来这散花楼赴宴。他若肯赏脸前来,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探探他的口风与来意;他若不来,那也无妨,我们只需谨守门户,不去主动招惹便是。”话说一半,川牟寻嘴角泛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况且,诸位别忘了,眼下在这蜀地,势力最大、风头最劲的,可不是我们巴盟,而是解晖的独尊堡!昨日解晖父子设局伏杀邪帝,已然将这位煞星得罪死了。我们何不坐山观虎斗,等着看独尊堡的好戏呢?”
“哈哈哈哈!”
川牟寻此言一出,可谓正中其他三人下怀。奉振、丝娜、角罗风彼此对视,皆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宽敞的雅间内,顿时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仿佛已经预见到独尊堡在邪帝的怒火下焦头烂额的景象。
…………
独尊堡。
依山傍水而建的独尊堡,以其冷峻、孤高的建筑风格,无声地宣示着它在巴蜀武林中超然的地位。青灰色的巨石垒砌的堡墙,在晨曦微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然而,此刻这座雄堡内部,却弥漫着与往日的威严秩序截然不同的紧张与慌乱。
“少夫人,整个独尊堡内外,依照您的吩咐,已设下十八道防线,三十六处明暗岗哨,确保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随意飞入!”
“启禀少夫人,堡中所有人员已全面戒严,各处通道均已封锁!”
“少夫人,库房已打开,所有能提刀作战的男丁,皆已分发兵刃,枕戈待旦!”
……
昨日,堡主解晖与少主解文龙重伤逃回,如今皆卧于病榻,气息奄奄。在这群龙无首的危难时刻,独尊堡的权柄,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少夫人——“天刀”宋缺之长女,宋玉华的肩上。
大堂之内,青天白日的光线透过高窗,照亮了端坐于上首太师椅上的那道素雅身影。宋玉华梳着象征已婚妇人的发髻,一张明丽动人的脸庞上,温婉柔美的神态中,隐隐透出一股源自骨子里的坚毅与果决。她那闪闪发光的明眸,快速扫过一份份呈报,纤细却稳定的手指不时在扶手上轻点,显示出内心的筹算。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杂乱无章的大小事务,这位平日里看似柔弱的少夫人,却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决断力与组织才能。她以清晰的口吻发出一道道指令,将一团乱麻般的局面,迅速梳理得井井有条。整个独尊堡,在这位临时主心骨的指挥下,虽然气氛依旧紧张,但已从最初的混乱无序,逐渐恢复了某种程度的运转秩序。
踏!踏!踏!
随着几项最关键的命令下达,堡中的混乱初步得到控制。宋玉华轻轻靠向椅背,明艳的脸颊上难以掩饰地浮起一抹深深的疲惫。然而,就在她想要稍歇片刻之际,外界再度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少夫人,川帮的范帮主带着范采琪小姐前来拜访,现已至堡门之外。”
一名堡丁快步走入大堂,在宋玉华面前垂首躬身,恭敬地禀报道。
宋玉华闻言,如远山般的黛眉不禁轻轻蹙起,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代我婉拒范帮主的好意。今日我独尊堡内诸事繁杂,实在不便见客,请他改日再来吧。”
“是,少夫人。”
堡丁应了一声,转身便欲离去传话。
“哈哈哈,贤侄女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然而,不等堡丁走出大堂,门外便传来一阵豪迈而自信的大笑声。伴随着笑声,一道宋玉华极其熟悉的高大身影,已龙行虎步般地跨入了大堂之中。来人身材魁梧挺拔,立在那里,便如一杆蓄势待发的长枪,自带一股逼人的锐气,正是蜀中三大势力之一,川帮的帮主,人称“枪王”的范卓!
在范卓身旁,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名明艳动人、娇颜之上却隐约带着几分骄纵之气的少女,自然便是他的掌上明珠——范采琪!
“玉华姐姐!”
范卓的笑声尚在梁间回荡,父女二人已行至大堂中央。范采琪更是扬起俏脸,冲着上首太师椅上的宋玉华甜甜一笑,亲昵地唤道,仿佛浑然不觉此刻独尊堡内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宋玉华看着不请自来的范卓父女,尤其是范卓那看似豪爽,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神,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范卓的突然到访,其用意恐怕绝非仅仅是探望那么简单。
…………
成都城,城北。
与散花楼的奢华、独尊堡的冷峻相比,城北这片区域显得平凡而拥挤。在其中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有一处外表看来与周边民居别无二致的院落。
院内一间狭小而昏暗的屋子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一种暧昧旖旎后残留的甜腻味道。昨日被方胜一剑斩断左臂的“魔隐”边不负,以及那位被方胜在白皙莹润的肌肤上留下数十道血痕的闻采婷,此刻正衣衫不整地相拥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二人脸上皆残留着剧烈运动后的潮红,只是这红晕之下,掩盖不住的是失血过多的苍白与深入骨髓的虚弱。
“咳咳咳……噗!”
倏然,边不负猛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伴随着咳嗽,他张口便喷出了一小股暗红色的血液,溅在粗糙的床单上,宛如点点凄艳的梅花。
“师弟,看来你这次伤得……真的很重啊。”
躺在他身侧的闻采婷侧过脸,那双依旧勾魂摄魄的妙目在其惨白的脸上流转了一圈,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与嘲弄,语气幽幽,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淡漠。
边不负好不容易才止住这仿佛要將肺都咳出来的剧喘,他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攥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迸射出刻骨铭心、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毒与恨意:“此仇不报,我边不负誓不为人!”
他嘶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充满了不甘与疯狂。
“边爷、闻姑娘。”
边不负话音甫落,屋外传来了此处阴癸派秘密据点负责人的声音,语气恭敬中带着小心翼翼:
“您二位交代的事情,属下已经通过飞鸽传书,以最快速度传回总舵了。依照以往的惯例,总舵那边大约需要十日左右,方能接收到密信。”
“很好。”闻采婷听到外面的汇报,妙目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慵懒地吩咐道,“知道了,下去吧,没有要紧事,不要来打扰我们。”
“是,属下告退。”
脚步声远去,屋内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闻采婷收敛了脸上的媚意,目光微凝,重新落在边不负那张因痛苦和怨恨而扭曲的脸上,眼神中竟破天荒地流露出几分真实的同情:
“边师弟,就算消息顺利传回,掌门师姐最快也要一个月之后才能抵达蜀中。你这断臂之伤,非同小可,一身武功已然大打折扣。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在安隆那死胖子的地盘上!以他的耳目,必然已经知道我们潜入了蜀地,更知道你身受重伤……”
闻采婷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边不负眼中迅速积聚的恐惧,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万一,被他手下的爪牙寻到我们的藏身之处……呵呵,以你和他的过节,落到他手里,你想死得痛快点,恐怕都是一种奢望了。”
唰!
闻采婷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边不负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他那张刚刚因提及报仇而泛起些许潮红的脸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眉宇之间,更是浮起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惊惧与恐慌,仿佛已经看到安隆那肥胖的身影带着狞笑出现在门口。
“巴蜀胖贾”安隆,魔门六道之一“天莲宗”的当代宗主,其绝技“天心莲环”威力惊人。而边不负与安隆,乃是魔门内众所周知的死对头,彼此都将对方恨之入骨。边不负那门已被方胜破去的“魔心连环”,很大程度上就是针对安隆的“天心莲环”所创。
往日里,边不负纵然武功逊色于安隆,但打不过总还是跑得掉的。可如今,他不仅被方胜斩去一臂,元气大伤,更兼内腑遭受重创,即便与闻采婷以和阴癸派秘法双修疗伤一日,也仅仅是勉强稳住了伤势,不让其继续恶化而已。此刻的他,莫说是安隆亲自出手,就算是安隆麾下的“高矮二将”找上门来,他恐怕也只有引颈就戮的份儿。
“咯咯咯……”眼见边不负被自己一番话吓得魂不附体,闻采婷不由得掩口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笑声之中充满了戏谑与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瞧把你吓的,放心吧师弟,师姐我会保护好你的,至少在掌门师姐到来之前……”
她的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却丝毫驱不散那弥漫在边不负心头的浓重阴影。在‘阴后’祝玉妍到来之前,在成都生活的这些日子,对于这位昔日嚣张跋扈的“魔隐”而言,注定将是提心吊胆、度日如年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