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尊堡。
正如其名,这座由“武林判官”解晖所建的堡垒,在蜀地武林中确有一家独大之势。它并未建于繁华的成都城内,而是傲然矗立于城外要冲。当方胜牵着神骏的照夜白,缓步来至堡前时,一座高达三丈、通体由青石垒砌、散发着孤高冷峻气息的巍峨城堡,便清晰地映入眼帘。
城堡之上,瞭望塔与箭台林立,寒光闪闪的箭簇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堡前更有一道宽阔的护城河环绕,水波粼粼,深不见底。如此森严的戒备,使得这座独尊堡看上去不似寻常武林势力的居所,反倒更像一座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塞。
时值寒冬腊月,若在北方,此刻应是朔风凛冽,寒气刺骨。但此地乃是得天独厚的蜀中盆地,即便是在冬季,正午的阳光洒落下来,依旧能带来几分暖意。方胜一手牵着马缰,如同最忠诚的仆从,引领着端坐于马背、头戴轻纱斗笠的石青璇,从容不迫地来至独尊堡前那片巨大的空地上。
待行至距那雄伟城墙约十丈之处,方胜脚步倏然一顿。面上那抹因与佳人同行而残留的淡淡温和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魔门新任邪帝的凛然威严。他松开缰绳,卓然立于马前,目光如两道冷电,犀利而霸道地扫过此刻已聚集在堡前的各路江湖人马。
原本空旷的场地上,此刻已是人影幢幢,粗略看去,竟有数十人之多。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僧侣混杂其间。他们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脸上挂着或明或暗的戏谑神情。随着方胜的到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他一身白衣之上。男子们看他的眼神,多是带着探究与好奇,其中一些自恃武功高强之辈,眼底更是燃起熊熊战意,跃跃欲试。
而场中的女子,尤其是那些正值妙龄的少女少妇,目光甫一落在那白衣胜雪、身姿挺拔的方胜身上,便大都为之一滞。那一双双美眸之中,情不自禁地泛起惊艳与迷醉的涟漪。即便是巴盟四大首领之一,以美艳和手段著称的“美姬”丝娜,此刻竟也忘了仪态,目光怔怔地追随着他的身影,仿佛被无形的手攫住了心神。
“解晖!解文龙!给我滚出来!”
气势转变只在瞬息之间,方胜已然进入了邪帝的角色。他运起一身精纯玄功,发出一声宛若虎啸龙吟的震天大喝。这声怒喝饱含杀意,声浪滚滚,如同青天白日下陡然炸响的惊雷,瞬间传遍了占地方圆上千丈的独尊堡每一个角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昨日,尔等欲取我性命。今日,我方胜特来奉还这份‘厚礼’!”
咚!
方胜脚步向前重重一踏,地面仿佛都随之微微一震。他来蜀地的途中,虽与已分别的“罗刹女”傅君婥联手,挫败了所有敢于觊觎他们的宵小之辈。但在这些蜀地本土豪强眼中,那些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杂鱼,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直到昨日,方胜先败威震蜀地的“武林判官”解晖,再挫魔门阴癸派两大长老——边不负与闻采婷的联手,这才让所有人猛然惊醒,意识到这位看似年轻的白衣男子,实乃一条过江的猛龙!此刻,他这一声蕴含无上内力与凛冽杀气的雷霆大喝,更是将其深不可测的修为展露无遗。闻风而至的蜀地武林群豪中,竟有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在这音浪冲击下气血翻腾,脚步虚浮踉跄,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咳咳咳!
独尊堡深处,一间布置奢华的卧房之中。
被方胜重创的“武林判官”解晖,正半倚在锦榻之上。一名身段婀娜、气质温婉的侍妾正小心翼翼地服侍他饮用疗伤汤药。这侍妾的容貌,若有幸见过慈航静斋斋主梵清惠的人在此,定会惊讶地发现,她竟与那位武林圣地之主有着三分神似。然而,当方胜那饱含杀气的话语如同实质般穿透重重墙壁,传入室内时,重伤在身的解晖脸色骤然剧变,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刚入口的汤药混合着点点猩红血丝,一齐喷溅出来,染污了胸前的衣襟。
“爹!我们和这魔头拼了!”
伤势较其父稍轻的解文龙,恰在妻子宋玉华的搀扶下前来探视。一见父亲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凄惨模样,解文龙眼中顿时迸发出刻骨铭心的恨意,咬牙切齿地对病榻上的老父说道。
一旁,五官柔美、身段纤细的宋玉华,虽心中也满是忧虑,却强自镇定地劝慰道:“爹,文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川帮的范帮主已经松口,只要我们独尊堡明年愿意让出三成利润,他便声援我们。再加上爹您这些年广结善缘,结交的各方朋友,以及……以及我爹爹的威名,只要那邪帝方胜还没有彻底疯狂,想必也不敢做得太过决绝,将我们逼入绝境。”
宋玉华此言本是出于好意,想要宽慰丈夫与公公,却未曾留意到,在听到她提及自己的父亲——那位雄踞岭南、号称天下第一刀手的“天刀”宋缺之名时,解晖与解文龙父子二人的眼底,皆有一抹难以察觉的羞怒与阴霾一闪而逝。堂堂独尊堡,竟到了需要倚仗亲家威名来苟全的地步,这对心高气傲的父子而言,无异于一种无声的羞辱。
唰!
堡外,方胜意图将“武林判官”解晖彻底踩在脚下,以此铸就自身威名。他一声大喝,先声夺人,已然震慑住了闻风而来的蜀地群雄。喝声的余韵尚在空气中回荡,所有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与忌惮。
“哈哈哈!”
寂静持续了数息,突然被一阵洪亮的大笑声打破。发出笑声的,是一个身材臃肿肥胖、脖子几乎看不见、体重足有两百余斤的大胖子。笑声中,竟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之意。
“圣帝真是好身手!看来邪极宗传承有人,复兴在望啊!”
方胜目光微凝,视线精准地投向此人,这位正是在魔门八大高手中排名第五的天莲宗宗主——“胖贾”安隆。方胜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带讥讽:“安胖子,听说你与解晖乃是歃血为盟的结拜兄弟。怎么,今日是打算为你这位义弟强出头吗?”
安隆闻言,那张肥肉堆积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双手一摊,苦笑道:“圣帝明鉴,安胖子我现在确是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啊!于情,解晖是我磕过头的二弟,他现在有难,我这做大哥的若袖手旁观,岂非被天下人耻笑我不讲义气?但于理,我也清楚,是二弟他不讲道义在先,而你我乃圣门同道,理应同气连枝,如今你来找他报仇,也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说到最后,安隆唉声叹气,抓耳挠腮,那副模样,仿佛真的不知该如何抉择才好。
踏!
始终端坐于马背,静观其变的石青璇,听到此处,轻盈地一个翻身,飘然落地。樱唇微翘,轻纱斗笠下的娇颜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清越的声音响起:“安胖子,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让我给你出个主意,如何?”
安隆一听,忙不迭地应道:“青璇侄女有什么高见?安胖子我洗耳恭听!”
石青璇语带讥诮,毫不客气地说道:“不如,你现在就找个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大觉。等你一觉醒来,再看看场中谁占上风,你就帮谁!这样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谁也不得罪?”
“哎呀!青璇侄女,你这主意真是说到安胖子我心坎里去了,果然是个绝妙的好办法!”
即便是聋子,也能听出石青璇这番话中的讽刺意味。然而安隆听在耳中,却像是醍醐灌顶般,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点头称是,仿佛解决了天大的难题。
安隆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并非孤身一人,身后还跟着被称为“高矮二将”的几名心腹手下。根本不需要他详细吩咐,那一众心腹便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迅速从行囊中取出一张巨大的软榻部件,手脚麻利地现场组装起来。不过片刻功夫,一张舒适宽敞的软榻便已支好,旁边甚至还竖起了一把巨大的遮阳伞,服务可谓周到至极。
嘭!
紧接着,安隆那肥胖如山的身躯便毫不客气地往软榻上一躺,眼皮自然而然地合上。不多时,一阵阵均匀而甜美的鼾声便响了起来,听起来他竟是真的瞬间进入了梦乡,仿佛外界的一切纷争都已与他无关。
“这头死胖子,真是滑不留手,比泥鳅还精。”方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在心中给出了如是评价。
一旁的石青璇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一丝了然:“他若不如此滑头,又怎能成为石之轩最为倚重的心腹臂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