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哉!】
安隆这堪称无耻的应对,落入在场一众蜀地高手的眼中,非但无人鄙夷,反而皆在心中暗赞一声高明。
正如石青璇所言,这位天莲宗宗主若非如此滑不溜手,又岂能成为“邪王”石之轩最倚重的心腹?他这番作态,看似荒唐,实则已将立场表明——两不相帮,坐观成败。
“阿弥陀佛。”
短暂的沉寂被一声平和悠长的佛号打破。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身披略显陈旧的鲜红袈裟、头顶戒疤分明、颌下银髯飘飘的老僧,手持一串乌木念珠,自人群中缓步而出。他步履沉稳,周身似有宝光流转,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道路,大半人脸上都浮现出敬畏之色。
“晚辈青璇,拜见大德禅师。”
一直静立一旁的石青璇,见到这位出面斡旋的老僧,轻纱下的玉容也显出一丝郑重,盈盈施了一礼。
“老衲大石寺大德,见过邪帝。”
不过须臾,这位宝相庄严的老僧已来至方胜身前三丈之外,双掌合十,执礼甚恭。
“大师有礼。”
方胜脑海中记忆翻涌,前世书中,这位大石寺的当代住持并未正式登场,但其法号却与“邪王”石之轩的化身——长安无漏寺住持相同,不免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丝印记。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以礼相待,方胜也微微颔首回礼,气度从容,并无半分魔头的乖戾。
“阿弥陀佛。”大德禅师直起身,他那圆润的脸庞在冬日暖阳下隐隐泛着一层莹润光泽,显然身负极为精纯的佛门内力。“邪帝,昨日之事,起因确是解堡主先行寻衅,欲对你不利。然而,你已重创解堡主父子,据老衲所知,解堡主带去的精锐堡丁,除少堡主解文龙外,无一生还。杀伐至此,戾气是否过重?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语速平缓,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意味:“以老衲愚见,不如就此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大师此言,深得我心。”大德禅师话音刚落,人群中一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便扬声附和,“邪帝,细算起来,昨日一战你非但毫发无伤,反而大展神威。既然并未吃亏,又何必咄咄相逼,定要斩尽杀绝?”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此人身上。他正是与“武林判官”解晖齐名,共掌蜀地武林牛耳的川帮帮主——“枪王”范卓!
眼见素来与独尊堡明争暗斗的范卓,竟在此刻为解晖出头,在场的一众巴蜀武林高层无不瞳孔微缩,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与审视,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阁下是?”方胜初入蜀地,除特征明显的安隆外,余人皆不识。见此人挺身而出,他饶有兴致地问道,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迫人气势。
“川帮,范卓!”中年人坦然回望,声若洪钟。
得知此人便是川帮帮主,方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范帮主,方某很好奇,解晖究竟许给了你多少好处,竟能让你放下成见,为他张目?”
“不多,”范卓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戳破的尴尬,反而露出一抹市侩的、毫不掩饰的笑意,“也就是独尊堡明年各项生意的……三成利润。”
“呵呵,”方胜轻笑出声,笑声中带着一丝了然与不屑,“虽只三成,但以独尊堡遍布蜀地的产业,也该是一笔惊人的财富了。难怪范帮主肯仗义执言。”
“那是自然!”范卓身旁,一位作男儿打扮,却难掩其明媚娇俏的少女——正是范卓的掌上明珠范采琪,骄傲地扬起尖俏的下巴,抢着答道,“怎么也能让我川帮,多赚个十万八万两的白银!”
她此言引得周围不少人暗自摇头,【这范大小姐果然是被宠坏了,心机浅薄。】
咯吱吱!
就在此时,独尊堡那两扇紧闭的、象征其威严与地位的巨大堡门,发出了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这令人牙酸的声音,两扇皆以硬木包裹铁皮、重达数百斤的大门,被数名堡丁奋力向内拉开。
刷拉!
门户洞开,内外光线交汇,十数道身影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为首者,乃是一名端坐于木质轮椅之上,肤色黝黑却难掩此刻病态苍白的中年男子。他气息萎靡,眼神黯淡,正是昨日被方胜以雷霆手段重创的“武林判官”解晖。
解晖身后,侍立着一对年轻男女。男子容貌与解晖有三分相似,脸色同样苍白,正是其子解文龙。此刻的解文龙,几乎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身旁那位风姿婉约、气质娴静的少妇身上。方胜目光一扫,便知她定是“天刀”宋缺嫁入独尊堡的长女——宋玉华。
在这解家三口之后,是十数名劲装结束、腰佩兵刃的独尊堡堡丁。与往常不同,他们每人的臂膀之上,都缠绕着一道刺目的白色麻布,无声地为昨日惨死在方胜手中的同伴戴孝。那一双双眼睛,此刻皆死死盯着场中那道白衣身影,目光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悲愤。
骨碌碌……
解晖以手微动车轮,轮椅碾过已然放下的厚重吊桥,穿过护城河,径直来到场中空地中央。车轮滚动之声,在寂静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将所有旁观者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蜀地霸主身上。一些平日与解晖交情匪浅之人,眼中更是流露出兔死狐悲的忧虑。
“解晖在此,拜谢诸位同道前来援手之恩!”
轮椅在场中停稳,解晖强提着一口真气,双手抱拳,朝着四周人群艰难地拱了拱手,声音嘶哑低沉。
“解堡主,言重了。”巴盟四大首领之首的“猴王”奉振,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口应道,语气不咸不淡。
“阿弥陀佛。”大德禅师单掌竖于胸前,另一只手缓缓拨动念珠,语带关切,“解堡主,你伤势未愈,实在不宜轻动。”
解晖脸上挤出一抹惨淡的笑容,环顾四周:“诸位朋友皆因我解晖之事而来,老夫若贪生怕死,龟缩于堡内,日后还有何颜面立足于天地之间?”
“解晖!”方胜不再给他惺惺作态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撞击,“既然你已出来,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昨日你率众围杀于我,虽未得逞,反被我杀得溃败。但江湖规矩,你既主动挑衅,无论结果如何,今日我登门寻仇,便是天经地义!”
解晖脸颊肌肉抽搐,阴沉似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错!”
大德禅师见状,再次开口,声音愈发凝重:“方施主,纵然你占着一个‘理’字,可佛门有云,慈悲为怀,得饶人处且饶人。老衲斗胆再问一句,施主此番作为,可是欲效仿当年曹孟德,挟雷霆之威,行吞并之事,意在这蜀地称王?”
唰!
大德禅师此问,直指核心,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在场所有蜀地高手,无论属于哪方势力,闻言皆是神色剧变,看向方胜的眼神瞬间充满了警惕与审视。若方胜真有此心,那今日之事,便不再是简单的私人恩怨,而是关乎整个蜀地未来格局的生死存亡之战!
啪!
方胜手腕一翻,反手拔出了背负的寒穹龙吟箫。这支重达四十斤的异种长箫在他五指间灵活转动,划出优美的弧线。他朗声一笑,笑声中带着睥睨天下的豪气与一丝不屑:
“称王?没兴趣!”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大德禅师身上,语气斩钉截铁:“就算将龙椅送到我面前,我也懒得去坐!”
大德禅师闻言,紧绷的神色明显一松,脸庞浮现出由衷的释然:“善哉!既然施主并无割据蜀地之心,那老衲便厚颜再恳请一句,望施主能心怀慈悲,网开一面。须知,我蜀地能有今日之相对安宁,全赖独尊堡、川帮、巴盟三方势力互相牵制,达成微妙平衡。若独尊堡今日垮塌,平衡打破,势必形成两雄对峙之局。届时,为争夺霸权,战火必起,烽烟将燃遍蜀中大地。不知有多少百姓会流离失所,多少生灵将惨遭涂炭。此皆非我佛所愿见。”
老僧言至于此,语气愈发沉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
“若……若施主执意要以解堡主父子之性命来平息心中怒火,老衲愿效仿佛祖割肉饲鹰之举,以此残躯,代他们受过!”
话音未落,大德禅师竟上前一步,缓缓闭上双目,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这份舍身饲虎的慈悲与决心,顿时让场中不少人动容,看向方胜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无形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