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不可!”
解晖、解文龙父子听得大德禅师竟愿代他们赴死,齐齐色变,失声惊呼。解晖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若非重伤在身,几乎要从轮椅上挣扎起身。
方胜注视着这位法号与“邪王”石之轩化身相同的老僧,眼中也不禁掠过一丝动容:“好一位慈悲为怀的得道高僧!不过,一人做事一人当。得罪我的是解晖父子,我杀你作甚?”
他语气虽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话音未落,那如寒电般的目光已再次锁定在解晖、解文龙身上,声音陡然转冷:“二位,事已至此,你们说,此事该如何了结?”
这……
依照江湖规矩,解晖父子本可选择与方胜单打独斗,以死相搏。然而,昨日惨败的阴影犹在眼前,父子二人皆身受重创,莫说现在,便是全盛时期联手,也绝非方胜之敌!此刻被方胜那冰寒刺骨的眼神盯着,二人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竟一时语塞,冷汗涔涔而下。
“邪帝!”沉寂良久,解晖眉宇间陡然掠过一抹狠厉与决绝,嘶声道,“老夫……愿用这条残命向你赔罪!只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儿文龙!如何?”
言罢,这位曾叱咤风云的“武林判官”竟猛提一口残存真气,枯瘦的右掌骤然抬起,裹挟着一股悲壮之气,便要向自己天灵盖拍落!
“爹!不可!”
解文龙目眦欲裂,嘶声呐喊,本能地想要扑上去阻拦。奈何他自身伤势也只是比其父稍轻,此刻心急气促,牵动内腑伤势,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小口淤血,身形踉跄,根本无力施救。
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婉约身影如惊鸿般闪至解晖身侧。一只莹白如玉的纤手后发先至,稳稳架住了解晖那决绝的自戕一掌。劲气微溢,吹动了来人的裙摆。
出手之人,正是解文龙之妻,宋玉华!
(宋玉华美图)
“爹,”宋玉华架开公爹的手掌,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便是就此了断,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方邪帝若要杀我们,您以为一死便能化解吗?”
她轻轻将解晖无力垂落的手臂放回轮椅扶手,随即娇躯挺直,转身直面方胜。此刻,这位外表温婉柔美的岭南宋阀大小姐,眉宇间竟焕发出一种迥异于平常的刚毅与果决。
“妾身宋玉华,拜见邪帝。”她盈盈一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方胜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宋大小姐,看在‘天刀’宋阀主的面上,我给你三句话的机会。若能说动我心,今日或可网开一面。”
宋玉华闻言,美眸中精光一闪,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当即凝声道:“第一句!邪帝,一旦您今日杀了我公爹与夫君,家父绝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天刀出鞘,试问邪帝,您有几分把握能接下?”
方胜眉头微挑,语气中首次透出一丝凝重:“宋阀主刀法通神,已臻入微化境。以方某眼下修为,尚逊色一筹。若天刀真个含怒而来,我唯有暂避锋芒,力求全身而退。”他坦然承认此时不如宋缺,这份气度,反倒让在场众人心中暗赞。
宋玉华娇靥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立刻接上第二句:“第二!我公爹与文龙若死,独尊堡顷刻瓦解,蜀地平衡打破,必生大乱。届时群雄并起,战火绵延,不知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这笔滔天业债,纵然非邪帝本意,却也因你而起。邪帝难道愿平白背负这无数因果仇怨吗?”
方胜不置可否,反问道:“所以呢?”
“维持蜀地现状,对邪帝您而言,利远大于弊。”宋玉华语气笃定,“经此一役,蜀中武林谁人不识邪帝神威?妾身敢断言,从今往后,巴蜀之地绝无人再敢主动招惹于您。您大可在此逍遥自在,何必非要亲手制造一场动乱,徒增烦恼?”
方胜紧绷的俊朗面容稍缓,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说第三句!”
“第三!”宋玉华敏锐地捕捉到方胜态度的松动,立刻乘胜追击,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只要邪帝今日肯高抬贵手,妾身愿亲笔修书,送往岭南山城,力劝家父,在三年之内,不主动与邪帝您为敌!此外,我独尊堡愿奉上黄金千两,聊表歉意,权当与邪帝结个善缘!”
刷拉!
宋玉华这三句话,句句看似站在方胜的立场权衡利弊,实则已将“天刀”宋缺这块金字招牌的威慑力运用到了极致。虽未明言威胁,但那“天刀出鞘”的意象,已如无形山岳,压在众人心头。在场之人皆是老江湖,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然而,普天之下,即便是“武尊”毕玄、“散人”宁道奇、“弈剑大师”傅采林这三大宗师,面对“天刀”之锋芒也需慎重以待。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方胜与解晖父子之间逡巡,场中气氛愈发微妙。
唯一例外的,是解晖、解文龙父子眼底那压抑不住的屈辱与愤怒。他们堂堂男儿,雄踞一方,今日竟要依靠一个女子,借其父威名方能保全性命!这对心高气傲的父子而言,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解晖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解文龙则偏过头去,不忍再看妻子那为了家族挺身而出的身影。
“方胜,见好就收吧!”
一直静观其变的石青璇,此刻也适时开口。她声音清冷如玉,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说服力:“一旦真的逼出天刀,就算你有把握脱身,难道你愿意像昔年的‘天君’席应一般,被宋阀主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吗?”
“青璇,”方胜闻言,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懂不懂什么叫看破不说破?”
唰!
他这一声“青璇”,叫得自然而亲密,与先前客气的“青璇姑娘”截然不同。石青璇轻纱下的玉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好在有纱巾遮掩。她又羞又恼,抬起穿着精致绣鞋的莲足,狠狠一脚踩在方胜的脚背上。
嘶!
方胜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的模样,倒是冲淡了几分场中肃杀的气氛。
待缓过劲来,方胜目光重新投向宋玉华,带着一丝玩味:“宋大小姐,为何是三年?你只能劝说让令尊三年不主动与我为敌?”
宋玉华面露苦笑,坦然道:“高手寂寞,家父已沉寂太久。以妾身对家父的了解,他能应允三年之期,已是极限。消息一旦传回岭南,家父……必定会将邪帝您的尊讳,刻于磨刀堂内那块磨刀石之上!”
她此言一出,众人皆凛。能被“天刀”宋缺刻名于磨刀石上,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认可,但也意味着成为了“天刀”认定的、值得一战的对手!
“原来如此。”方胜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嘴角反而勾起一抹飞扬自信的笑意,“宋大小姐,须知我方胜尚且年轻,武道之途,如日方升,每时每刻皆在精进。而宋阀主……恕我直言,他已臻至个人刀道之巅峰,近乎进无可进。若他当真等到三年之后才出刀,届时,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豪气干云,仿佛已看到未来与天刀争锋的那一战。
“是吗?”宋玉华美眸中异彩连连,深深看了方胜一眼,“那,妾身便拭目以待,静候邪帝与家父未来那惊世一战了。”
她心知方胜此言已是松口,当即神色一振,对身后吩咐道:“去,速取一千两黄金来!”
“是!”
一名堡丁躬身领命,转身便欲奔回堡内。
“什么一千两黄金?”
就在此时,一个懒洋洋、带着几分睡意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这刚刚达成的微妙平衡。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那一直躺在软榻上假寐的“胖贾”安隆,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来,正用他那双白白胖胖的小手,揉着一对似乎还未完全清醒的眯缝眼。
“邪帝,您缺钱花,想要一千两黄金?”安隆胖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仿佛刚刚睡醒,对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无所知,“巧了!小弟我今日恰好带了一千两黄金在身边,正愁没机会孝敬您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身旁侍立的高将使了个眼色。
“邪帝,请。”
那高将会意,立刻抱起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快步走到方胜面前,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
方胜并未伸手去接,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安隆,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安胖子,你非但滑头,还精明的很呐!”他目光仿佛能穿透那木箱,“随身携带一千两黄金?未免太笨重了些。回头,你直接给我换成‘飞钱’便是。”
安隆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连点头:“邪帝说得是,是安胖子我考虑不周,回头立马给您换成最方便的飞钱!”
方胜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转而面向众人,声音清朗,传遍全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独尊堡与我的恩怨,一笔勾销!”
他目光最后落在解晖父子身上,虽未再多言,但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此言一出,笼罩在独尊堡上空的肃杀阴云,仿佛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大德禅师低宣佛号,范卓父女神色复杂,巴盟四大首领交换着眼神,而解晖父子,则在极度的屈辱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中,低下了高傲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