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飞马牧场数十里后,单婉晶终于放缓了马速,侧首望向身后策马跟上的方胜,神情变得格外古怪。
“方胜,真是恭喜你了。”她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像是调侃,又像藏着别的什么,“普天之下,不知多少英雄豪杰爱慕秀珣姐姐,做梦都想人财两得,却都无缘。结果,竟被你办到了。”
说到最后,饶是单婉晶极力压制,语气里的酸意仍浓得化不开。
方胜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婉晶,你想明白了?”
单婉晶撇了撇嘴,语气有些阴阳怪气:“正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几日你虽然遮掩得好,但每到清晨,我都能在秀珣姐姐香闺附近看到你。再结合你和鲁妙子前辈打的那番哑谜,若是还想不通,娘亲知道后,定恨不得将我塞回肚子里重造。”
“呵呵……”被单婉晶道破关键,饶是方胜脸皮奇厚,也不禁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
他随即正色道:“婉晶,根据秀珣提供的情报,寇仲、徐子陵如今正和君婥、傅君瑜,以及来自突厥的跋锋寒在一起。以他们的实力,阴癸派想拿下他们,没那么容易。”
单婉晶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她想起母亲讲述过的阴癸派种种诡异手段,不禁打了个寒颤:“你说得对。只是……方胜,若真与阴癸派对上,你有几分把握?”
方胜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眼中闪过一道冷电般的寒芒:“阴癸派虽强,我方胜又何曾惧过?祝玉妍亲自出马,我或许还要费些手脚。若是旁人……”
他没有说完,但身上自然散发出的那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磅礴气势,已让单婉晶心中一定。
是啊,这可是能力敌千军,令整个江湖都为之侧目的邪帝方胜!
“我信你。”单婉晶轻声道,美眸中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那点因商秀珣而生的小小醋意,在这份绝对的实力带来的安心面前,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两骑再度加速,朝着江都方向疾驰而去。身后,飞马牧场渐渐隐没在群山之间;前方,乱世风云正悄然汇聚,等待着搅动风云之人。
方胜肩头那个深深的牙印,在衣料摩擦下传来微微的刺痛,仿佛在时刻提醒着他:这世上,又有一个骄傲而美丽的女子,将他的名字刻在了身上,也刻进了心里。
…………
得!得!得!
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敲碎了沿途的寂静。傅君婥一行关系着杨公宝库的下落,已成为引动江湖风波的核心人物。方胜欲援手自己的情人,单婉晶则是要取回属于东溟派的账簿。加之离开飞马牧场前,商秀珣提供了关于这一行人的最新情报——正如所料,他们正朝隋帝杨广驻扎的行在江都而去。
方胜与单婉晶沿着竟陵通往江都的路线一路南下。为防止与傅君婥等人错过,二人放弃了便利的水路,选择了更为辗转但易于追踪的陆路:自竟陵出发,经安陆、黄州、舒城、庐州,最终抵达江都。
连日的奔波并未在两人身上留下太多风尘之色,反而让他们的眼神更加锐利。这一日,夕阳西沉,余晖如血,方胜与单婉晶终于抵达了庐州地界。
连年战乱,烽火四起,即便是较少直接遭逢杨广暴政侵袭的南方,也兴起了杜伏威、萧铣、李子通等多股义军,彼此攻伐,民生凋敝。原本勉强还算繁华的庐州,如今变得人烟稀少,城墙斑驳,透着一股破败萧索之气。夕阳将城墙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方胜与单婉晶各自牵着坐骑,来到庐州城外。
“咦!”
黄昏降临,距江都只剩下最后数日脚程,盘缠与干粮尚且充足。方胜与单婉晶懒得进城,打算在城外寻觅一处空旷所在扎营露宿。然而,行至一处碧绿青翠、连绵数里的茂林之外时,方胜敏锐的感官却在空气中捕捉到了异常——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随风飘来,内里更夹杂着清晰的杀气、兵刃碰撞与呼喝之声。
他当即发出一声惊咦,脚步一顿。
“怎么了?”身旁的单婉晶不解问道,手已下意识按上了剑柄。
方胜神情一正,俊朗的面容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之色:“婉晶,看来我们运气不错,应该找到君婥她们了。”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耽搁,便朝那杀声传来的林中疾步而去。单婉晶见状,心底虽因他听到傅君婥消息时的急切而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酸涩,脚下却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刷拉!
两人迅速没入葱郁的林木之中。这片茂林占地颇广,林木参天,枝叶繁密,越往深处,光线越是昏暗。方胜与单婉晶顺着越来越清晰的杀声与血腥味前行,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多时,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被火光照亮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
此时,金乌已被西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吞没大半,最后一丝天光正在迅速褪去。这片被清理出来的空旷之地四周插满了熊熊燃烧的火把,跳跃的火光将略显黑暗的空间照得一片通明,也映亮了场中惨烈的景象。
只见数百号人手,服装各异,旗帜混杂,正将数道身影团团包围在中央。借着火光的指引,方胜的注意力瞬间被场中一名白衣翩跹、姿容绝世的持剑女子所吸引。
罗刹女,傅君婥!
阔别多时,傅君婥却似没有任何变化,仍是那般清冷如月,风姿绝世。雪白如玉的素手紧握着东溟派赠予的那柄寒江剑,剑光如雪,翩若惊鸿,正施展着精妙绝伦的弈剑术,剑锋所指,总能料敌机先,将一个个逼近的敌人击杀于剑下。只是,她那身白衣上已沾染了不少血迹,呼吸也略显急促,显然激战已久。
在她身旁,并肩作战的是一名容颜与她有六七分相似、同样一身白衣的女子。此女剑法路数与傅君婥同出一源,却更添几分凌厉果决,正是傅采林门下第二名弟子:傅君瑜。
“看来,咱们这次真要一起上路了。”一个浑厚中带着调侃,却难掩疲惫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方面大耳、身形魁梧的青年,手持一口古朴大刀,刀法大开大合,正是寇仲。他身上已多了几道伤口,但眼神依旧明亮,战意昂扬。
“只可惜,却要做个饿死鬼了。”另一个清朗声音接道,语气里竟无多少惧意,反而有种超脱的淡然。正是容颜清秀、气质空灵的徐子陵。他掌中一口寒光闪烁的宝剑,所使剑招看似缓慢,却每每都能带动敌人节奏。
除了傅君婥、傅君瑜、寇仲、徐子陵之外,被围在核心的还有一人。此人身材高大,青发皙面,虽做汉人装束,但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眶却证明其人有胡人血统。他掌中兵刃是一对刀剑,挥舞之间,杀气凛然,正是虽出身突厥,却因杀死“武尊”毕玄大弟子颜回风而成为毕玄必除之敌的跋锋寒。他嘴角带着一丝狂放不羁的笑,眼神如狼般凶狠,仿佛越是绝境,越能激发他的凶性。
围着这一行五人的数百号人来历复杂,方胜目光如电,一扫之下,便窥见了海沙帮、大江联、巨鲲帮等多家势力的旗帜。这些平日里或许互有龃龉的江湖势力,此刻却在一名白衣赤足、姿容绝世的女子统一号令下,进退有度,不断朝傅君婥等人发动一波波致命的袭击。
他们并非杂乱无章地一拥而上,而是以数十人为一组,轮番进攻,彼此呼应,对傅君婥等人形成了绝对性的压制。每当有人死伤在傅君婥等人手上,那名姿容绝艳、宛如暗夜精灵般的女子便会轻启朱唇,再度下令,点出新的高手上前围攻,消耗着被困五人的体力和内力。
在这等密集如潮、配合默契的攻势下,傅君婥等人武功虽高,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根本没有脱身之望。莫大的压力加身,寇仲、徐子陵二人面上却不见多少惧意,甚至苦中作乐地互相开起了玩笑。
“陵少,你说咱们要是死在这儿,会不会有人给咱们立碑?”寇仲一刀荡开数件兵刃,顺势劈翻一名海沙帮众,咧嘴笑道,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
徐子陵剑光如虹,精准地刺穿两名试图偷袭的敌人的咽喉,淡然道:“仲少放心,就凭咱们这闹腾劲,江湖上肯定有人记得。”
“哈哈哈!”跋锋寒双刃齐出,刀剑合璧之下又斩三人,溅了一身热血,却豪迈大笑道,“说得好!我跋锋寒能和中土英豪并肩战死,也算不枉此生!只恨酒囊已空,不能畅饮!”
傅君婥与傅君瑜背靠而立,两柄长剑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将大多数攻击挡在外围。傅君婥听着三人绝境中犹自谈笑风生,清冷如玉的容颜上掠过一丝无奈,眼底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赞赏——临危不惧,视死如归,方是真豪杰本色。只是,她心中也不免升起一丝绝望的阴霾,敌人太多,太有组织,如此下去,力竭身亡只是时间问题。
方胜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那名指挥若定、宛如局外旁观者的白衣赤足女子身上。
月光与火光交织下,那女子容颜绝世,肌肤胜雪,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之气。一双玉足赤裸着,轻轻踩在沾满血迹和泥土的草地上,却纤尘不染,白得晃眼。她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淡漠地扫视着战场,仿佛眼前这场生死厮杀不过是她闲暇时观赏的一出戏剧,带着一种超然物外却又掌控一切的诡异魅力。
阴癸派传人,婠婠!
方胜眼中寒光一闪,难怪傅君婥等人会陷入如此苦战,原来是这位阴癸派当代最杰出的传人亲自出手布置。婠婠虽年纪轻轻,但已得“阴后”祝玉妍真传,天魔大法已臻第十七层,更兼智计超群,心狠手辣,实是魔门这一代中最难缠的人物之一。
“方胜,现在怎么办?”单婉晶压低声音问道,手已紧紧按上剑柄,体内真气暗暗流转。场中局势一目了然,傅君婥等人已是强弩之末。
方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弧度:“既然找到了,自然要救人。不过——”他顿了顿,目光锁定婠婠,“先看看这位阴癸派的当代圣女,还有什么精彩的手段要上演。”
场中,婠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秀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她忽然轻抬玉手,做了个手势。
原本喧嚣的厮杀声瞬间停止,海沙帮、大江联等势力的人手如潮水般向后退开,但仍保持着严密的包围圈,将气喘吁吁、身上带伤的五人围在核心。火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照着满地尸骸与尚未凝固的鲜血,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林中回荡。
“两位傅姑娘,寇公子,徐公子,还有跋锋寒。”婠婠的声音响起,柔媚入骨,仿佛情人在耳边呢喃,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游戏该结束了。交出杨公宝库的秘密,我可以做主,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这碧林夜色,便是诸位埋骨之地了。”
傅君婥以剑拄地,微微喘息,闻言挺直了脊梁,长剑斜指,冷冷道:“妖女休想!”
“哦?”婠婠轻笑一声,笑声如银铃,却让人心底发寒。她赤足轻点地面,竟凌空踏出三步,衣袂飘飘,如仙子凌波,缓缓向场中飘落,“那就别怪奴家不给弈剑大师面子了。师尊对杨公宝库志在必得,拼着得罪弈剑大师,也不能错过。”
她玉手轻挥,姿态曼妙。
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人群中电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火光中留下淡淡的残影,直扑已是强弩之末的傅君婥等人。这四人气息阴冷沉凝,身法诡异莫测,赫然都是阴癸派培养的精锐高手!他们一出手,便是杀招,直取傅君婥、寇仲等要害,显然是要一举毙敌,不留余地。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同时色变。他们苦战已久,内力消耗大半,身上带伤,此刻再对上状态完满、武功诡异的阴癸派精锐,恐怕真是凶多吉少。傅君婥与傅君瑜也是俏脸紧绷,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