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静得可怕,吴邪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张起灵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解雨臣也皱紧了眉,他虽听过当年四姑娘山的惨事,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段龌龊的纠葛。
张起灵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攥紧了。
黑瞎子叹了口气,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却没点燃,话锋一转:“至于汪昭……他本名叫温南昭,这名字,你们老一辈的人里,有人应该听过。”
“温南昭?”解雨臣猛地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师傅当年在世时,床头总放着一张旧照片,背面就写着这个名字,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遗憾没找到的人。”
“可不是嘛。”黑瞎子点点头,声音沉了几分。
“当年这温南昭,也算九门里的一号人物,跟各家差不多都有来往,虽性格冷淡,但为人仗义,身手也好。”
“可偏偏在四姑娘山那件事之后的开春,他突然就撂下一切,去了东北。”
“去东北做什么?”吴邪追问。
“找他哥。”黑瞎子的目光落在张起灵身上:“他哥,就是哑巴。”
这话一出,吴邪和解雨臣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混沌的脑袋里,像是有碎片在嗡嗡作响,却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那时候小哥被困在四姑娘山的残局里,根本没在张家本家。”
黑瞎子继续道:“温南昭在东北兜兜转转找了许久,连根毛都没摸着。等他灰头土脸回来的时候,小哥早被扔进疗养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温南昭那性子,是个认死理的,他直接进了佛爷府,跟张启山对峙。”
听着的几人虽知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但也为之担心,黑瞎子当然也知道众人都反应,做了手势让他们安安心。
“担心什么?该担心的还不是这呢。”黑瞎子接着回忆并讲述:“也亏得当年温南昭救过张启山一命,那老狐狸念着点旧情,告诉了他哑巴的下落。”
“然后呢?”解雨臣的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黑瞎子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苦涩:“他用自己,把哑巴换了出来。”
帐篷里的呼吸声都变得微弱了。
吴邪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张起灵的指尖微微颤抖,那些被遗忘的、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像是被风吹动的尘埃,开始慢慢聚拢。
疗养院惨白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他自己一个人总是坐在病床上的身影。
“后来我接了霍家的活儿,去格尔木疗养院救人。”黑瞎子的声音把众人的思绪拉回来。
“那疗养院跟个囚笼似的,我装成医生混进去,很容易就找到了他。”
“那天太阳挺好,他就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晒着太阳,身上的衣服宽宽大大的,衬得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像纸,连阳光都暖不透。”
“我走过去,假装给他打针,跟他说我是来救他出去的。”黑瞎子的眼神飘远了些,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他听见了,没什么表情,也没看我,就那么望着天,小声说了一句,他出不去了。”
“他说,让我照顾好哑巴。”黑瞎子的声音低了些:“还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托付给了我,说让我多照顾些哑巴。”
“再后来呢?”吴邪的嗓子有点堵。
“再后来,疗养院就关闭了。”
黑瞎子道:“温南昭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了半点消息。老九门里跟他交好的人,包括你师傅二月红,找了他大半辈子,到死都没找到。”
解雨臣闭了闭眼,心里涌上一阵酸涩。
原来师傅念叨了一辈子的人,竟然一直就在他们身边,只是换了个名字,记忆也都没了。
张起灵坐在那里,身体僵得像块石头。
混沌的脑袋里,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出了一点轮廓。
疗养院那雪白的墙壁,突然进来却膝盖受伤的人,还有一句模糊的、带着温度的话:“哥,保护好你自己。”
原来,是他啊。
难怪,第一眼见到汪昭的时候,会觉得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
可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不小心碰掉了帐边的绳索。
几人瞬间警惕起来,解雨臣抬手按住腰间的龙纹棍,黑瞎子也站直了身体,吴邪更是直接抓起了旁边的工兵铲。
张起灵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目光死死盯着帐篷门帘,黑瞎子缓缓走过去,一把掀开了帘子。
外面的风裹着沙砾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汪昭就站在帐外,脸色惨白得吓人,比黑瞎子记忆中在疗养院时还要白,嘴唇毫无血色。
他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地站在那里,目光没有焦点,却又偏偏精准地落在了帐篷里的张起灵身上。
他的眼神很空,空得像是装着一片荒漠,可又有什么东西在那片荒漠里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声响,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风更大了,卷起的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帐篷里的人都没说话,看着帐外那个脸色惨白的人。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眼前的汪昭,哪里还有半分平时的高冷疏离,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风沙里,望着那个他明明记不起,却又刻在骨子里的人。
张起灵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最让张起灵印象深刻的是汪昭的那句:“我叫温南昭,是你弟弟。”
原来,他不是记不起,而是那些记忆,太疼了。
汪昭站在风里,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他看着张起灵,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眼角滑落,砸在脚下的沙地上,瞬间就被风吹干了。
他好像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但却忘了所有的过往。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刻在灵魂里的人,明明咫尺之遥,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梦。
风呜咽着,像是在哭。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风沙呼啸的声音,和汪昭那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碎的低语。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