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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点绛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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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出箱底最鲜亮的衣裙,是当年为婚礼备下的石榴红留仙裙,金线绣着并蒂莲,展开时流光溢彩。对镜敷粉、描眉、点唇——依旧用那盒“啮臂盟”,瓷盒已见底,只够今日最后一次。

    妆成对镜,镜中人面若桃李,唇色艳如丹砂,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挥不散的疲惫与沧桑。她看了许久,忽然取出一张新的素笺,抿唇印上。

    第一千零九十六个唇印。

    鲜红,饱满,像一颗怦然跳动的心。

    曲江苑的庆功宴设在黄昏。

    柳姑娘随父亲到场时,苑内已热闹非凡。文武百官携眷而至,锦衣华服,珠翠琳琅,笑语喧哗与丝竹管弦交织成一片盛世华章。水榭亭台处处张灯结彩,池中画舫游弋,歌女清音袅袅,空气中浮动着酒香、脂粉香、以及秋菊的清气。

    她坐在女眷席末,位置偏僻,却能看清整个宴场。目光在将领席间逡巡,心跳如擂鼓。

    暮色渐浓时,号角长鸣。

    一队骑兵率先入苑,玄甲红缨,蹄声铿锵。随后是步兵方阵,刀戟如林,步伐整齐。最后才是将领们,骑着高头大马,披风猎猎,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行来。

    柳姑娘站起身,手扶栏杆,指尖冰凉。

    她看见他了。

    三年未见,他黑瘦了许多,眉骨处添了一道新疤,从额角斜斜划至颧骨,为他原本温润的面容平添几分肃杀。银甲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冽的光,披风是御赐的猩红色,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并未在人群中搜寻什么。

    柳姑娘心口一热,几乎要喊出声。却见他忽然勒马,回身伸手——

    后头跟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开,伸出一只戴着银镯的手,腕骨纤细,肤色是塞外女子特有的蜜色。他握住那只手,将人扶下马车。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身着胡服,发辫缀着银饰,额前垂着流苏,面容深邃艳丽,小腹已有微微隆起。

    满场哗然。

    柳姑娘僵在原地,手中酒盏倾斜,琼浆洒了满裙。冰凉的液体渗入衣料,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两人。她看见他搀扶女子入座时,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看见他为她布菜,眉目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温存笑意;看见他挽袖斟酒时,露出半截手臂——

    臂上肌肤完好,疤痕纵横,却唯独没有那道该有的齿痕。

    啮臂盟。她每日印在笺上的唇印,夜夜渗血的裂痕,三年焚心蚀骨的等待,原来……只是她一厢情愿?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

    将领们轮流敬酒,说些边关铁血、杀敌报国的豪言。赵将军——如今该称赵都督了,他刚因军功擢升——被众人簇拥着,喝了一轮又一轮。那胡服女子安静坐在他身侧,偶尔为他布菜,两人目光相接时,有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柳姑娘一口酒也喝不下。

    她坐在角落,像一抹突兀的影子,与这满场欢庆格格不入。父亲几次用眼神示意她上前敬酒,她都装作未见。直到宴至中途,赵都督忽然离席往水榭方向走去,她才站起身,跟了上去。

    曲江池畔,秋荷已残。

    枯叶败梗立在水中,在暮色里投下嶙峋的影。赵都督负手立在栏杆边,望着池水出神。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柳姑娘时明显一怔。

    “柳……姑娘。”他迟疑着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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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足够让亲密变得生疏。

    柳姑娘走到他身侧,隔着三步距离停下。夜风拂过,带着池水的湿气和残荷的腐味,也吹来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以及一股陌生的、属于塞外的草腥气。

    “那位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赵都督沉默片刻,才道:“阿史那云,突厥处月部首领之女。我在战场上受重伤,是她救了我。”

    “你的手臂……”柳姑娘盯着他的袖子。

    他又沉默,这次更久。最终挽起右臂袖管,露出小臂。肌肉虬结,疤痕纵横交错,有刀伤,有箭疤,有烧伤,却唯独没有那道该有的齿痕。

    “啮臂盟……”柳姑娘喃喃,“你忘了?”

    赵都督别开眼,望向池中残荷:“边关三年,生死无数回。有些旧事……不提也罢。”

    池中锦鲤跃出水面,“噗通”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水花溅起,打碎了满池月光,也打碎了柳姑娘最后一点幻想。

    她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是啊,旧事不提也罢。那这三年我印的唇笺,夜夜渗血的裂痕,算什么呢?一场笑话?”

    赵都督猛地转头看她,眼中闪过惊愕:“唇笺?渗血?你……”

    话未说完,柳姑娘唇上骤起剧痛。

    像被利刃生生割开,从嘴角一直裂到唇中,鲜血汩汩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石榴红裙摆上晕开朵朵红梅。她捂住唇,却止不住血,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滴在青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像更漏将尽。

    “你受伤了?”赵都督上前一步。

    柳姑娘后退,摇头,转身踉跄奔出水榭。身后传来他的呼喊,她却听不清了,耳中只有嗡嗡轰鸣,和唇上撕裂的剧痛。这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烈,像有只手攥住她的心,狠狠拧转。

    她没回宴席,也没回家。

    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在长安街巷里跌跌撞撞地走。夜已深,坊门将闭,巡夜金吾卫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她慌忙躲进暗巷,等队伍过去才出来。唇上血已凝住,裂口却仍在灼痛,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刺。

    不知走了多久,抬头时,已站在烟罗巷口。

    胭脂铺的门虚掩着,檐下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凌乱的光影。她推门而入,铺内无人,油灯却都亮着,像是在等她。空气里那股陈年墨香与血腥气混合的味道,此刻闻来竟有些亲切。

    她循着光走到后堂。

    天井中,胭脂娘子正跪坐在一口古井边。井栏青苔厚重,井水幽深不见底。她手中托着一只白瓷盒,正是柳姑娘那盒“啮臂盟”。盒盖已开,里头膏体所剩无几,在火光映照下,像一汪凝涸的血。

    井边燃着一堆火,火焰是诡异的青白色,舔舐着瓷盒,发出噼啪细响。空气里弥漫开混杂的香气——有花香,有药味,有陈墨的酸,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井沿周围散落着数十只空瓷盒,形状各异,却都刻着唇印浮雕。

    “娘子……”柳姑娘跌跪在井边,声音嘶哑,“那盒‘啮臂盟’……我感知到的痛楚,究竟是谁的?”

    胭脂娘子不答,只将手中瓷盒倾入井中。

    青白火焰猛地窜高,映亮她半边脸庞。火光里,她眉目平静,眼底却似有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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